那是傍晚八点多钟。上头,天花板上边,二楼上,有人从这个墙角走到那个墙角,再高点,三楼上,有四只手在练钢琴。凭烦躁的脚步声来判断,那个人在想什么苦恼的心事,或者在牙痛。单调的练琴声给傍晚的寂静添上一点睡意,使人生出懒洋洋的幻想。在相隔两个房间的儿童室里,女家庭教师和谢辽查正在谈话。
“爸爸来了!”男孩唱起来。“爸爸来了!爸!爸!爸!”
“ votrepèrevous appelle, allezvitel”①女家庭教师喊道,象一只受惊的鸟那样尖叫。“我对您说话呐!”
“不过我该跟他说些什么呢?”叶甫根尼·彼得罗维奇暗想。
可是他还没来得及想出什么话来,他儿子谢辽查,一个七岁的男孩,就已经走进书房来了。象这样的孩子是只有凭服装才看得出性别的:他弱不禁风,脸色苍白,身子单薄。……他浑身娇气,好比温室里的花草。他的动作、鬈发、眼神、丝绒短上衣,处处都显得异常娇嫩,柔和。
“你好,爸爸!”他柔声说着,爬上爸爸的膝头,在他脖子上很快地吻一下。“是你叫我吗?”
“对不起,对不起,谢尔盖②·叶甫根内奇,”检察官回 答说,把他从膝头上抱下来。“在接吻以前我们先得谈一谈,认真地谈一谈。……我生你的气,再也不喜欢你了。你得明白,孩子,我不喜欢你,你不是我的儿子。……对了。”
谢辽查定睛瞧着他的父亲,然后把眼光移到书桌上,耸了耸肩膀。
“我做错了什么事呢?”他纳闷地问道,眫着眼睛。“今天我一次也没有到你的书房里来过,什么东西也没有碰过呀。”
“刚才娜达里雅·谢敏诺芙娜对我说你吸烟来着。……是真的吗?你吸过烟吗?”
“对,我吸过一次。……是真的!……”“你看,你还说谎,”检察官说,皱起眉头,借此遮盖他的微笑。“娜达里雅·谢敏诺芙娜看见你吸过两次烟。可见你有三件坏事让人抓住了:吸烟,在书桌抽屉里拿别人的烟,说谎。三个错处!”
“啊,对了!”谢辽查说,想起来了,他的眼睛含着笑意。
“这话不错,这话不错!我是吸过两次烟,今天一次,以前一 次。”
“你瞧,可见不是一次,而是两次。……我对你非常非常不满意!以前你是个好孩子,可是现在学坏,变成坏孩子了。”
叶甫根尼·彼得罗维奇理一理谢辽查的领子,暗想:“我还应该跟他说什么呢?”
“是的,这不好,”他接着说。“我没料到你会做出这种事来。第一 ,既然不是你的烟,你就没有权利拿。每个人只有权利动用自己的财物,如果拿别人的,那……他就不是好人!”
(“我跟他说得不对头!”叶甫根尼·彼得罗维奇暗想。)“比方说,娜达里雅·谢敏诺芙娜有一口箱子,装着她自己的衣服。那是她的箱子,我们呢,也就是说你和我,都不可以碰它,因为那口箱子不是我们的。不是这样吗?你有些木马,有些画片。……我不是就不拿吗?也许我心里也想拿,可是,……那不是我的而是你的!”
“你要拿自管拿!”谢辽查说,扬起眉毛。“你,爸爸,千万别客气,拿吧!你书桌上那只淡黄色的狗原是我的,可是你瞧,我就不在乎。……就让它摆在那儿好了!”
“你没听懂我的意思,”贝科甫斯基说。“你把那只狗送给我了,它现在就是我的,我想拿它怎么样就可以怎么样。可是要知道,我并没把烟送给你啊!那烟是我的!”(“我跟他解释得不对头!”检察官暗想。“不对头!完全不对头!”)“要是我想吸别人的烟,首先就得征求别人的同意。……”贝科甫斯基模仿孩子的语言,懒洋洋地把一句句话串连起来,开始对儿子解释什么叫做财产。谢辽查瞧着他的胸口,注意地听着(他喜欢傍晚跟他父亲谈话),然后他把胳膊肘靠在书桌的边上,眯起近视的眼睛看那些纸张和墨水瓶。他的眼光在书桌上移动,最后停在一个胶水瓶上。
“爸爸,胶水是什么做的?”他忽然问道,把胶水瓶拿到眼睛跟前来。
贝科甫斯基从他手里拿过瓶子,放回原处,继续说:“第二 ,你吸烟。……这很不好!虽然我吸烟,可是不能因此就说,你也可以吸烟。我吸烟,我知道做这种事不乖,我骂自己,为这件事不喜欢自己。……”(“我成了狡猾的教师!”
检察官暗想。)“烟对人的身体有很大的害处,凡是吸烟的人都寿命不长,死得早。象你这样的孩子,吸烟更是特别有害。
你肺弱,你还没有长结实,身体弱的人吸了烟,会得肺病和别的病。喏,伊格纳契叔叔就是害肺痨病死的。要是他不吸烟,也许会活到今天呢。“
谢辽查沉思地瞧着那盏灯,用手指头碰一碰灯罩,叹一 口气。
“伊格纳契叔叔提琴拉得可真好!”他说。“现在他的提琴在格利果烈夫家里!”
谢辽查又把胳膊肘靠在书桌的边上,沉思不语。他那白白的脸上现出一种神情,仿佛他在听什么声音,或者循着自己的思路想下去似的。他那对一眫也不眫的大眼睛露出悲哀和类似恐怖的神情。这时候他大概想到了死亡,不久以前死亡夺去了他的母亲和伊格纳契叔叔。死亡把母亲们和叔叔们带到另一个世界去,却把他们的孩子和提琴留在这个世界上了。那些死人住在天上靠近星星的一个什么地方,在那儿俯视这个世界。他们受得了这种离别吗?
“我该对他说些什么好呢?”叶甫根尼·彼得罗维奇想。
“他不听我讲话。他分明认为他的过错和我的理由都不重要。
该怎样叫他领悟呢?“
检察官站起来,在书房里走来走去。
“以前,在我那个时代,这些问题解决得简单极了,”他想。“凡是小孩子抽烟被抓住,总是挨一顿打了事。那些意志薄弱的和胆小的,果然戒了烟,那些比较大胆和机灵的呢,挨过打以后,就把烟藏在靴腰里,到板棚里去吸。等到他们在板棚里吸烟又给抓住,又挨一顿痛打,他们就出外到河边去吸,……如此这般直到孩子长大为止。我母亲为了要我不吸烟,就给我钱和糖。可是如今这些方法都变得没有价值,不道德了。现代的教师们,立足于理论,极力教导孩子们,要他们不是出于恐惧,出于想出风头或者贪图奖赏而保持良好的习惯,却要他们自觉地养成。”
他走来走去,暗自思忖,谢辽查却已经踩着椅子,侧身爬上桌子,动手画起来。为了不让他弄脏公文纸,碰翻墨水,书桌上特为他放着一叠裁好的四开纸和一管蓝色铅笔。
“今天厨娘切白菜,划破了手指头,”他说,动着眉毛,画一所小房子。“她哇哇地叫,把我们大家吓一跳,都跑到厨房里去了。她真笨!娜达里雅·谢敏诺芙娜叫她把手指头浸在凉水里,她呢,却放进嘴里吮个不停。……她怎么能把脏手指头放进嘴里去!爸爸,这可真不象样子?”后来他讲起吃午饭的时候,有个背着手摇风琴的男子带着一个小姑娘走进院子来,小姑娘合着琴声唱歌和跳舞。
“他有他自己的一套想法!”检察官想。“他脑子里自有他的小世界,什么事情重要,什么事情不重要,他有他自己的看法。为了抓住他的注意力,抓住他的思想感情,光模仿他的语言是不够的,必须学会也照他的方式思索才成。要是我真的舍不得我的烟,要是我生气,哭起来,他倒会完全了解我。……母亲之所以在教育子女方面不能由外人代替,就是因为她能够跟孩子同感觉,同哭,同笑。……单靠理论和教训是无济于事的。那么我还应该跟他说些什么呢?说些什么呢?”
叶甫根尼·彼得罗维奇觉得奇怪而可笑,因为他这样一 个富有经验的法学家,这半辈子一直对犯人进行种种遏制、警告、惩罚,现在却茫然失措,不知道该对这个男孩说什么好了。
“听着,你对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吸烟了,”他说。
“我—保—证!”谢辽查唱起来,使劲按那管铅笔,低下头凑着画稿。“我—保—证!保!证!”
“可是他知道什么叫保证吗?”贝科甫斯基问自己。“不行,我是个糟糕的导师!如果这时候有个教师或者我们法学界的同行往我脑子里看一眼,他就会说我是个废物,也许还会认为我自作聪明,于事无补。……不过,真的,解决这些可恶的问题,在学校里和法庭上比在家里简单多了。在家里要应付的,是自己满心疼爱的人,爱却是要求很严的,这就把问题弄复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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