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分钟,又传来阿历克塞·尼古拉伊奇低抑的说话声。一刻钟过去了,会计强有力的男高音接替了他的男低音。
“这个女人混帐透顶!”基斯土诺夫生气地想,烦躁地耸动肩膀。“愚蠢得不可救药,见她的鬼。我的痛风病好象又发作了。……偏头痛又闹起来了。……”在隔壁房间里,阿历克塞·尼古拉伊奇筋疲力尽,最后用手指头敲敲桌子,然后敲敲自己的额头。
“一句话,您两个肩膀上长着的不是脑袋,”他说,“而是这个。……”“哼,别来这一套,别来这一套,……”老太婆说,生气了。“你回去对你老婆这样敲桌子吧。……混小子!别让你那只手太放肆。”
阿历克塞·尼古拉伊奇气呼呼、恶狠狠地瞧着她,仿佛要把她吞下肚去。他压低喉咙,闷声闷气地说:“出去!”
“什么?”舒金太太突然尖叫起来。“您怎么敢这样?我是个弱女子。我受不了!我丈夫是个堂堂的八品文官!这小子可真混!我要去找律师德米特利·卡尔雷奇,管保叫你吃不了兜着走!我跟三个房客打过官司,我要叫你为那些无礼的话在我面前跪个够!我要去找你们的将军!老爷啊!大人啊!”
“滚出去,祸害!”阿历克塞·尼古拉伊奇声音沙哑地说。
基斯土诺夫推开房门,对办公室里看了一眼。
“什么事啊?”他用要哭的声音说。
舒金太太脸红得跟大虾一样,站在房间中央,眼珠乱转,手指头在空中指指点点。银行的职员们站在两旁,也涨红脸,显然疲乏得很,彼此茫然失措地望着。
“老爷!”舒金太太跑到基斯土诺夫跟前说。“喏,这个人,这个家伙,……喏,这个人,……”她指着阿历克塞·尼古拉伊奇说,“他拿手指头敲敲他的脑门子,又敲敲桌子。……您刚才吩咐他解决我的事,可是他耍笑我!我是个弱女子,受气包。……可我丈夫是八品文官,我自己也是少校的女儿!”
“好,太太,”基斯土诺夫呻吟道,“我来办,……我来采取措施。……您走吧,……以后再说!……”“可是我什么时候能拿到钱呢,老爷?我今天就要钱用!”
基斯土诺夫举起发抖的手摩挲额头,叹口气,又开口解释说:“太太,我已经跟您说过了。……这儿是银行,私人机关,商业机关。……您要我们怎么办呢?您总得明白道理,您在妨害我们办公啊。”
舒金太太听他讲完,叹了口气。
“当然,当然,……”她同意说。“不过请您,老爷,务必做做好事,让我永世为您祷告上帝,求您做我的亲爹,保护我。……要是医师证明文件还嫌不够,那我可以要警察分局开个证明给您。……请您吩咐他们给我钱!”
基斯土诺夫眼睛开始冒金星。他吐一口气,把肺里的空气全部吐出来,疲惫不堪地在一把椅子上坐下。
“您要多少钱?”他用衰弱的声音问道。
“二十四卢布三十六戈比。”
基斯土诺夫从衣袋里取出钱夹,从中拿出一张二十五卢布的钞票,把它递给舒金太太。
“拿去,……您走吧!”
舒金太太把钞票用一块小手绢包起来,收好,然后脸上现出一种甜蜜、殷勤、甚至带点卖弄风情的笑容,要求说:“老爷,能不能让我的丈夫恢复原职啊?”
“我要走了,……我发病了,……”基斯土诺夫用疲乏的声调说。“我的心跳得厉害。”
他走以后,阿历克塞·尼古拉伊奇打发尼基达去买稠樱叶水①,所有的职员各自喝下二十滴药水,才坐下工作。舒金太太呢,后来还在前堂坐了两个钟头光景,跟看门人谈话,等着基斯土诺夫回来。
第二天她又来了。
「注释」
①一种神经镇静剂。
。。
契诃夫1887年作品祸事
。小。说网
祸事
“是谁在那儿走路啊?”
没有人答话。看守人并没有看见什么,只是在风声和树叶声中,清楚地听见他前面林荫道上有人走路。三月的夜晚多云有雾,笼罩着大地,看守人觉得大地、天空、他自己以及他的思想,统统溶合成一个巨大而漆黑的东西。他只能摸索着走路了。
“是谁在走路?”看守人又说一遍,他仿佛听见低语声和低抑的笑声。“是谁呀?”
“是我,老兄,……”一个苍老的声音回答说。
“可你是谁?”
“我是……过路的。”
“什么过路的?”看守人生气地叫道,想用叫声遮盖他的恐惧。“必是魔鬼把你弄到这儿来的!半夜三更,你这怪物,跑到墓园里来闲逛!”
“难道这儿是墓园吗?”
“不是墓园是什么?当然是墓园!你没看见吗?”
“哎呀呀。……圣母啊!”传来了苍老的叹息声。“我什么也看不见,老兄,什么也看不见。……你看,天这么黑,黑极了。伸手不见五指啊。真是黑,老兄!哎呀呀。……”“可你是干什么的?”
“我是朝圣的,老兄,朝圣参拜的。”
“这些魔鬼,这些夜游神。……什么朝圣的!都是些醉鬼,……”看守人听见过路人的声调和叹息,放了心,嘟哝说。
“跟你们在一起就免不了犯罪!白天老是喝酒,到晚上又由魔鬼支使着到处乱跑。不过,我好象听见你不是一个人,似乎有两三个人呢。”
“只有我一个,老兄,只有我一个。总共就只有我一个。
……哎哟哟,我们的罪孽。……“
看守人撞在那个人身上,站住了。
“可你怎么会跑到这儿来的?”他问。
“我迷了路,好人。我原是到米特利耶甫斯基磨坊去的,可是迷路了。”
“哎呀呀!难道这是到米特利耶甫斯基磨坊去的路吗?你这只呆鸟!要到米特利耶甫斯基磨坊去,得靠左边远处的路走,从城里出来一直顺大道走。你醉醺醺地多走了三俄里冤枉路。大概在城里喝多了吧?
“我确实犯了这个罪,老兄,确实的。……这是实情,我也不打算遮盖我的罪。现在我该怎么走呢?”
“顺着这条林荫路照直往前走,一直走到尽头,然后立刻往左拐,再走,穿过整个墓园,直到门口为止。那儿有一道边门。……你开了门,求上帝保佑,走你的路吧。注意,可别掉在沟里。出了墓园你一直顺着旷野走,走啊走的就到大道上了。”
“求主赐给你健康,老兄。拯救我们吧,圣母,怜恤我们吧。要不你就送我一程,好心的人!你行行好,把我送到边门那儿吧!”
“哼,我才没有那个闭工夫呢!你自己走!”
“你行行好,叫我为你祷告上帝吧。我什么也看不见,伸手不见五指,一点办法也没有,老兄。……天真黑,黑极了!
送送我吧,好先生!“
“好说,我还有工夫来送你!要是每个人都要我照料,我才忙不过来呢。”
“看在基督份上,送送我吧。我不光是看不见路,而且一 个人在墓园里走动也害怕。太可怕了,老兄,太可怕了,我不敢走,太可怕了,好心的人。”
“你简直缠住我不放,”看守人叹口气说。“好,我们走吧!”
看守人就和过路人一块儿走。他们并排走着,肩擦肩,不说话。潮湿的冷风照直抽打他们的脸,肉眼看不见的树木发出飒飒声,而且劈劈啪啪地响,往他们身上洒下大颗的雨点。
林荫路上差不多完全铺满了水洼。
“有一件事我想不通,”看守人沉默很久以后说,“你是怎么到这儿来的?要知道,大门已经上了锁。你是翻墙过来的还是怎么的?如果是翻墙过来的,那么你这么个老头子,干这种事,可是再糟也没有了!”
“我不知道,老兄,我不知道。我怎么进来的,我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中了魔啊。上帝在惩罚我。真的,这是中了魔,鬼迷了我的心窍。那么你,老兄,这样看来,是这儿的看守人吧?”
“我是这儿的看守人。”
“整个墓园里就只有你一个人?”
风的势头那么猛,刮得两个人一时间只好停住脚。看守人等到风小下去,才回答说:“我们一共有三个,可是一个害着热病躺在床上,另一个在睡觉。我和他轮班守夜。”
“哦,哦,老兄,原来是这样。这风啊,好大的风!恐怕死人都听得见!它呜呜地叫,好比一头凶猛的野兽!哎呀呀。
……“
“你从哪儿来?”
“从很远的地方来,老兄。我是沃洛格达城的人,离这儿很远。我走遍一个个圣地,为好心的人祷告。拯救我们,怜悯我们吧,上帝。”
看守人站了一忽儿,想点上烟斗。他在过路人背后蹲下去,一连划了几根火柴。头一根火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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