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静的顿河》第20章


“咱们已经打了快三年啦……是吧?把咱们赶到战壕里也已经快三年啦。为什么要打仗?——谁也不明白……我是想说,很快就会有这么一个格里亚兹诺夫或者麦列霍夫从前线狂奔而去,那么就会有一个团跟在他后面跑,接着就会有一个军……这就够啦!”
“看你说到哪儿去啦……”
“正说在点子上!我不是瞎子,我看得出:现在已经到了千钧一发的时刻。只要有人喊一声‘去你的!’——一切就会象从肩膀上甩下的破皮袄一样,摔成碎片。已经打到第三个年头啦,咱们的太阳也升到橡树那么高啦。”
“你还是说得圆滑点儿吧!”博多夫斯科夫规劝道。“不然的话,彼得罗……要知道,他是司务长……”
“我可从来没有找过乡亲们的麻烦哟!”彼得罗怒冲冲地说。“别生气,我是开玩笑哪!”博多夫斯科夫觉得很窘,动了动光脚上疙疙瘩瘩的脚趾头,便站起身来,呱唧呱唧地走到马槽那边去了。
别的村的哥萨克们聚在车厢角落里的干草捆边,在低声谈着。其中只有两个人是卡尔舍村的人——法捷耶夫和卡尔金,其余的八个人——都来自不同村镇。
过了一会儿,他们唱起歌来。由奇尔河来的哥萨克阿利莫夫领唱。一开始,他唱起一支舞曲,但是有人在他背上拍了一下子,用伤风的嗓音叫道:
“算了吧!……”
“喂,你们这些孤苦的孩子们,请来烤火吧!”科舍沃伊邀请他们道。
往火堆里添了些木片——这是在一个小车站上拆下来的栅栏板的残片。围着火堆,大家快活地唱起歌来:
一匹驮着行军装备的战马,
在教堂前嘶鸣,等候出征的人。
奶奶和孙子在教堂的院子里哭泣,
年轻的妻子满脸泪痕。
顶盔披甲的哥萨克,
步出圣殿的大门,
妻子给他牵过战马,
侄子递上长矛一把……
毗邻的车厢里一只两排键的手风琴,正呜呜地鼓着风箱,奏起《哥萨克之妻》。军用皮靴的后跟拚命在地板上踏,有人象猫叫似地、难听地唱道:
唉,你们辛苦忙碌,
沙皇的枷锁似铁箍!
紧紧夹着哥萨克妇女的脖子——
夹得连气也不能出,连气也不能出。
普加乔夫在顿河沿岸呼叫,
在贫穷的顿河下游号召:
“首领们哟,哥萨克们哟!……”
第二个人的声音压过了第一个人的声音,用古怪、急促的细声吱吱地叫道:
我们忠诚地为沙皇效力,
又思念自己守空房的媳妇。
要是我们能找到娘儿们——也就不必再去想媳妇。
还可以再为沙皇……出点力气。
噢噫,来呀!噢,加油呀!
嗳嗳哟!嗳哟!嗳哟!哈!……
哈——哈——嘿——嗬——呼——哈——哈!
哥萨克们自己早就不唱了,倾听着毗邻的车厢里越来越热闹的、放荡的喧闹声,互相挤眉弄眼,同情地笑着。彼得罗·麦列霍夫忍不住哈哈大笑:
“唉,他们倒他妈的真高兴!”
梅尔库洛夫眨了眨快活的、闪着黄色光芒的棕色眼睛,一跃而起,先用靴子尖轻轻地点着,琢磨着他们唱歌的节奏,接着突然把脚一跺,就生龙活虎地绕着圈子蹲着跳起舞来。大家轮流着跳——借以暖和身体。毗邻车厢里的手风琴声音早已沉静,——已经换成一片沙哑、凶狠的叫骂声。但是这边还在拚命地跳舞,把马都吓惊了,直到疯了似的阿尼库什卡由于想来一个非常复杂的跪倒姿势,一屁股坐到火堆上,才收了场。大家哄笑着把阿尼库什卡搀起来,在残烛的火光下,把屁股后头烧了一大片的新裤子和烧焦的棉袄襟仔细察看了半天。
“把裤子脱下来吧!”梅尔库洛夫惋惜地劝他说。“你这个茨冈,发昏了吗?脱下来我穿什么呀?”梅尔库洛夫在马料袋里翻了翻,掏出来一件女人的粗布内衣。重又把火烧旺。梅尔库洛夫捏着衬衣的窄肩,笑得前仰后合,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这玩意儿!……噢哟哟!噢哟哟!这玩意儿是我在火车站上从木栅墙上偷来的……想留着撕包脚布……噢哟!我不撕啦……拿去吧!……”
大家强行给骂骂咧咧的阿尼库什卡穿上这件衣服,哄笑得那么响亮、津津有味,引得毗邻的车厢里好多人从车门里探出好奇的脑袋,在黑夜中用羡慕的口吻大声喊:
“你们在那儿干什么呀?”
“你们这些该死的儿马!”
“你们叫嚷什么呀?”
“拣到了一块铁片是吧,傻瓜们?”
在下一个车站上,把风琴手从前面的车厢里拉了过来,别的车厢里的哥萨克也蜂拥而至,把马槽都挤倒了,拥挤得厉害,把马都挤到车厢边上去了。阿尼库什卡在一个小圈圈里跳舞。那件白衬衣显然是一个强壮的大块头女人穿的,到他身上就显得长了,直缠腿,但是人们的呼叫和哄笑鼓励着他,所以还是一直跳到筋疲力尽才罢休。
星星在浸透鲜血的白俄罗斯上空悲哀地眨着泪眼。漆黑的夜空象个塌陷的大坑,夜雾似烟,朦胧,飘忽。寒风把充满腐烂的落叶、潮湿的粘土气息和三月残雪的苦味撒满了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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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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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过了一昼夜,团队已经离前线不远了。兵车在一个枢纽大站停下来。司务长们传下了“下车!”的命令。哥萨克们急急忙忙地把战马顺着跳板牵下来,备上鞍子,又跑回车里去拿匆忙中忘了拿的东西,把零乱的干草捆直接扔到路基的潮湿沙土上。大家忙得团团转。
团长的传令兵把麦列霍夫·彼得罗叫过去,说道:
“到车站上去,团长叫你。”
彼得罗理了理系在军大衣上的皮带,不慌不忙地朝月台走去。
“阿尼凯,替我照看照看马,”他请求在马匹旁边忙活的阿尼库什卡说。
阿尼库什卡默默地望着他的后影,他那张平凡的、愁眉不展的脸上,笼罩着一片忧郁和平常的寂寞表情。彼得罗走着,一面■着自己的溅满了黄泥点的靴子,一面琢磨:团长找我有什么事?月台尽头的开水桶旁边,聚集着一小群人,这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朝那里走去,还离得很远就留心听他们的谈话。约二十来个步兵中间,围着一个身材高大、棕红头发的哥萨克,这个人背朝水桶,被团团地围着,很不舒服地站在那里。彼得罗伸长脖子,朝棕红头发、留着连鬓胡子的阿塔曼斯基团的哥萨克似曾相识的脸看了看,又看了看蓝色的下士肩章上的番号“五二”;他断定过去曾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人。
“你是怎么溜出来的呀?你军装上还缝着肩章哪……”一个满脸雀斑、显得很聪明的志愿兵正在幸灾乐祸地盘问棕红头发的哥萨克。
“怎么回事?”彼得罗碰了碰一个背朝他站着的民团士兵的肩膀,好奇地问道。
那个民团士兵转过头来,很不情愿地回答说:
“逮了一个逃兵……是你们哥萨克。”
彼得罗拚命地集中记忆力,想记起——他曾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阿塔曼斯基团的哥萨克那张长着棕红胡子和棕红眉毛的宽脸。阿塔曼斯基团的哥萨克并不回答志愿兵那些喋喋不休的问话,只是慢条斯理地、一口一口地喝着用炮弹筒做的铜茶缸里的开水,吃着在水里浸软的黑面包干。他的两只间距很大的、鼓出的眼睛眯缝着;嚼面包和喝水的时候,眉毛直动,眼睛不住地向下和四周观看。他旁边是押送他的年长步兵,这个人身材短粗,手扶着步枪上的刺刀,站在那里。阿塔曼斯基团的逃兵喝完了杯子里的水,用疲倦的眼睛向那些毫无礼貌地看着他的步兵们的脸上扫了一眼,他那浅蓝色,孩子般天真的眼睛里突然闪出凶光。他匆忙咽了一口气,舔了舔嘴唇,用粗暴的直嗓子低沉地喊道:
“你们看什么,难道我是个怪物吗?连饭都不叫人安安静静地吃,讨厌鬼!你们怎么啦,没有看见过人,还是怎么的?”
围观的步兵都哈哈笑了,而彼得罗一听到逃兵的声音,立刻就象常有的那样,清楚地记起来了,这个阿塔曼斯基团的哥萨克是叶兰斯克镇鲁别任村的人,姓福明,还是在战前,彼得罗和父亲曾在叶兰斯克一年一度的集市上,从这个人手里买过一头三岁口的小牛。
“福明!雅科夫!”他唤了他一声,向阿塔曼斯基团的哥萨克挤去。
棕红头发的人笨拙地、惊惶失措地把茶缸子伸到桶里去舀开水;他一面嚼着面包干,一面用窘急的含笑的眼睛■着彼得罗,说道:
“我认不出你来啦,老兄……”
“你是鲁别任村的人吗?”
“是那儿的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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