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短篇小说集(国内篇)》第31章


橱窗上去了。她撅着嘴斜着眼睛看街上的行人和灯箱广告,好像在抱怨所有的事物都不守约。她打过那个人的手机,打过两次,对方手机都正常地响了,却没有人接听。
福来花店的门上也用白油漆刷了两个字:待租。店面的一半迎着大街,由瓷砖、玻璃和铝合金材料装饰,勉强算得上普通装潢,离广告上说的豪华水平却相去甚远。另一半店面藏在小巷里,是粗糙的水泥墙,墙的尽头是一个简易小便池的开端,偶尔会有个过路的男人站到那儿去,肩膀一动一动的。从地理位置来说,花店不在闹市,却也不算冷僻。花店的隔壁是一家杂货铺,斜对面分别是一个修理钟表的摊位和一个书报亭。庞小姐在向四周张望的时候,杂货铺的女主人和修钟表的小宫也在瞟她,书报亭里的老孙视力不好,他悄悄地戴上老花眼镜,看见的仍然是一个似曾相识的女孩子的轮廓。他们都觉得庞小姐面熟,女店主一直在向庞小姐微笑,小宫曾经两次对庞小姐挥手示意,庞小姐似乎看到了,也似乎没注意,反正没有回应他们。他们后来就不再盯着庞小姐看了,也许认错人了呢,庞小姐看起来有点傲慢,她一定不认识他们。
庞小姐穿着白领女性常穿的西装套裙,深灰色的,还有高跟鞋,站在花店外面的台阶上,看上去这个人与花店非常匹配。她身后靠玻璃橱窗的地方堆放着几只半人高的藤条花篮,花篮好像一直是放在露天的,好多藤条已经发黑,折断了。庞小姐的高跟鞋恰好踩着一块红色的化纤地毯,地毯也已经污痕斑斑了,但上面嵌着的两个字仍然清晰可见:欢迎。
已经一点三十分了,庞小姐看着手机上的时间显示,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眉头尖锐地皱了起来。她随手又拨了电话,这次她有点惊讶了,她听见从身后的花店里传来了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里面好像是有人的。庞小姐疑惑地凑到玻璃门前,推了推门,门开了一条缝,是一把链条锁锁着门。花店里面涌出的一股气味使她下意识地闪躲了一下,那是夹杂着腐烂的植物、烟味和臭袜子味的室内空气,不像花店,倒像民工宿舍的气味。庞小姐更疑惑了,她捂着鼻子从门缝里向内张望,看见的是一片花的废墟,各种陶制花瓶和玻璃花瓶的废墟,还有塑料、剪刀、包装绳、报纸、纸盒杂乱地堆了一地,她听见里面的手机还在响,她甚至看见了那支手机,它被主人放在一只玻璃花瓶的瓶口处。在庞小姐预计到什么的同时,她看见一只手从一堆纸盒后面爬出来,先抓住花瓶在地上拖了一段,然后摇了摇花瓶,抓住了手机。她在花店和无线电波里同时听见了萧先生粗哑的声音。你是谁?
街对面修钟表的小宫看见歇业的花店里有人出来给庞小姐开门,是个瘦高个的男人,花店是背阴的,没有灯光白天的光线也显得暗淡,所以小宫并没看清那男人的长相。
萧先生睡眼惺忪,脸颊上印着一小片细密的条状花纹,很明显是草蓆压出来的。他弯着腰和庞小姐握了握手。庞小姐闻到他嘴里吐出来一股难闻的气味,是男人特有的混杂着烟味和口腔疾病的腥臭,庞小姐下意识地退后一步,视线也垂了下去,打量起他的穿着来。萧先生的衬衫和裤子一白一黑,看不出是什么面料,白衬衫领子有点发黑,绉巴巴的,皮带上一排拴着三样东西,手机套、钥匙链和打火机盒,是外面讨生活的男人常见的装束,但他脚上那双拖鞋使庞小姐突然疑惑起来,她说,你是昨天电话里的萧先生吗?
我不是萧先生?他的反应却很敏捷,冷不防反问道,那我是谁?
我不是那个意思。庞小姐眨巴着眼睛盯着对方的脚,她犹豫着,还是把内心的疑惑说出来了,你这个样子,不像老板,就像建筑工地上的民工嘛。
民工怎么啦?萧先生的眼睛一亮,说,这位小姐看不起民工?
不是那个意思,你口音是本地人嘛,不是民工。庞小姐发现自己这么说话很被动,就突然改变话题,你这个人怎么一点不守信用?她说,说好了一点半见面的,害我在外面白等了半个小时!
我在睡觉。他说,我睡觉很死,听不见铃声。
你这人好福气,一睡睡到下午!庞小姐说,昨天我们联系的时候你好像也是刚刚醒过来的样子,今天我们约好的时间,你还在睡。
你说得对,我有福气睡觉,我就剩下睡觉的福气了。他说,我这么睡了好多天了。夜里睡,白天也睡,我睡得着。
你这么睡不是浪费时间吗?庞小姐说,不仅浪费你的时间,也浪费了我的时间。
不,浪费了你一点时间,没有浪费我的。他说,我有的是时间,谈不上浪费。
庞小姐瞥了一眼屋角那张草蓆,草蓆上什么也没有,甚至没有枕头,却扔着一面小圆镜,她有点纳闷,镜子和这个邋遢的男人似乎不应该在一起。她想坐下来和他好好谈谈门面的事,这不是应酬,几句话就能把对方打发了。庞小姐左顾右盼的,想找一把椅子,可是花店里只剩下一张桌子了,没有椅子。
萧先生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他弯着腰在满地残花和花瓶盆里找,从垃圾里搬了一盆仿真植物过来,一只手把植物拽出来,另一只手就把花盆倒过来了,放在她旁边。萧先生说,没有椅子,对不起,你将就着坐花盆吧。
庞小姐不愿意坐在一只花盆上,她只好站着。她说,你这儿,怎么好像是被人打劫过的?
是。是被人打劫了。
我开玩笑呢,我是说你这儿怎么这样乱,就算不做鲜花生意了,还要盘给别人做,怎么不稍稍收拾一下?
是被人打劫了。他说,你开玩笑我没开玩笑。
谁会打劫花店呀?庞小姐的身体又下意识地往后面缩了一下,瞪大眼睛盯着萧先生,你不是开玩笑?谁干的?你报警了吗?
报什么警?不是强盗,是家贼。他说。
庞小姐仍然满腹狐疑,你这人,怎么说话不着边际的?跟你这样的老板打交道,我很紧张。
我不是老板,你说的,我是建筑工地上的民工。萧先生说。
庞小姐有点窘,似乎为了掩饰自己的窘境,她转过脸去打量着花店的内部装潢。她说,你这家花店以前生意不错的嘛,我前一阵路过这里还来买过花,有个女的,人长得漂亮,也会做生意,我本来挑了一把康乃馨,她劝我买马蹄莲,说这儿的马蹄莲是全市最便宜的,我还就让她说动了,买了一把马蹄莲,多花了好多钱。
你在说小菊吧?
我忘了叫什么,好像她是店里的经理,她很会做生意呀。
做生意就凭一张嘴。他说,她心眼多,嘴又能说会道,她能把死人说话了,能把拖拉机说到天上去飞。
她是你什么人?你女儿吗?
我有那么老?他说,我看上去那么老了?
对不起,我误会了。大概不是你老,是她看上去很年轻,是你太太吗?
我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庞小姐笑起来,她说,你这人很会开玩笑呀。
是不知道。他说。我不知道她是我什么人,她知道,她是我什么人,这事要问她。
她现在人呢?庞小姐犹疑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把一个核心问题提出来了。
他没有回答,他嘿地一笑,抬起充满血丝的眼睛,朝这里看一眼,朝那里看一眼,却始终回避庞小姐急切的眼神。然后庞小姐看见他从草蓆上拿起了那面小镜子,握在手心里,对着外面照了照。今天要下雨。他说,今天肯定会下雨。
你用镜子测天气?
测什么天气?天气关我屁事。萧先生说,我在这儿躺了好几天了,别人见不着我,但我可以看见他们,看见他们的脸,谁活得得意,谁活得不好,我这面镜子都照得出来。
花店里突然就安静下来了,可以隐隐约约地听到邻近的唱片店里播放摇滚乐,那声音听上去好像一个人在用金属物敲打自己的头颅,人便发出了比金属物更尖锐更高亢的喊叫。
对不起,庞小姐尽量地躲着镜子,惟恐他把自己收到镜子里去,她说,你有心事,我看得出来。我不该打听这些的,我们还是谈谈正事吧。
心事不值钱的,告诉你也没关系。他突然又笑了一声,说,有人喜欢买花,有人喜欢买人,价钱不一样罢了,我告诉你,小菊,她让人买走了。
什么买走了?庞小姐终于明白了什么,她的眼神里现在一半是好奇,一半是恐惧,看得出来她对买人的故事有兴趣,她说,萧先生你又开玩笑了,一个大活人,怎么能让人买了呢。
有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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