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泉》第32章


他慢慢地低声说:
“倘若你愿意,紫藤,我们为了相爱,可以一块儿逃走,可以走得很远,到一个满是鲜花的美丽地方去。说呀,你可愿意我们今天晚上就走,你可愿意!”
但是她耸着肩头,略略有点儿不耐烦,略略有点儿由于他不听她的话而不高兴,因为那已经不是梦想的和温存儿戏的时节了。现在应当显出勇毅的和谨慎的态度,以及寻觅种种永远相爱而不引起任何疑惑的法子。
她接着说话了:
“听我说,亲人儿,事情是我们应当好好地互相协调,而不是我们去干什么不谨慎的勾当,也不是去犯什么错误。首先,你是否相信你家里的佣工?世上最可怕的,就是一种举发,一封写给我丈夫的匿名信。若是单单他本人,他一定什么也猜不着。我很认识韦林……”
这个被她说了两回的人名,突然使得波尔暴怒了。他焦躁地说:
“噢!今天晚上你不必对我谈到他!”
她诧异了:
“为什么?然而却有谈到他的必要……噢!我对你保证他对我几乎是满不在乎的。”
她已经猜着他的念头了。
但是一种还是出于无心的模糊的妒忌观念在他心上醒过来了。后来他忽然跪下来握着她两只手说道:
“听我说,紫藤……”他不再说下去了。他不敢说出那件放心不下的事情,那件在他心上涌出来的难乎为情的疑虑;所以他不知道怎样来说明了。
“听我说……紫藤……你同着他情形怎样?”
她没有懂。
“但是……但是……很好……”
“对呀……我知道……但是……听我说……你必须懂得我的意思……那是……那是你的丈夫……总而言之……并且……并且……你不知道从刚才起,那件事就教我想了多少次……那件事多么教我心烦……教我痛苦……你可懂得……说罢?”
她迟疑了好几秒钟,随后她忽然参透了他全部的意思,并且用爽直人的生气时的激动态度说:
“哦!亲人儿……你能够……你能够想那样一种事情?哈!我是属于你的……可听见?……仅仅属于你的……既然我爱你……哦!波尔!……”
他的脑袋重新倒在青年妇人的膝头上了,并且用一种很柔和的声音说:
“不过……总而言之……我的小紫藤……既然……既然他是你的丈夫……你将来怎样办?……你可曾想到过这层?……说得吗?……你将来怎样办,今天晚上……或者明天……因为你始终……始终不能够向他说‘不成’哟……”
她也用很低很低的声音慢慢地说:
“我曾经使他相信我已经怀着妊,并且……并且这就足够对付他……噢!那件事他原是很不在乎的……得了……我们不再谈那一类的事情罢,亲人儿,你不知道那多么教我不愉快,那多么侮辱我。信任我罢,既然我爱你……”
他不动弹了,嗅着并且吻着她的裙袍,让她用温存的和轻快的手指头儿抚弄他的脸部。
但是她忽然说:
“应当回去了,因为有人可以发见我俩同时都不在那儿。”
他俩长久地互相拥抱着,同时使尽气力互相搂着;随后她先走了,用跑步赶着回去,这时候,他望着她走远了并且不见踪影了,他凄凉得如同他全部的幸福和全部的希望也都随着她逃走了一样——
第二部 第一章
差不多到第二年七月一日,才有人认识昂华尔的新温泉站。
在那座夹在小山谷两条出路中间的小丘顶上,盖好了一座摩尔①式的大厦,正面的金字招牌是“新乐园”。
①摩尔(maure)是一个民族的名称,他们的居住区域在非洲北部滨地中海的一带,即现在的突尼斯、阿尔及利亚和摩洛哥三部的全境;文化水准甚高。公元七八世纪时为阿拉伯人所征服,其区域遂为此两民族杂居。自十九世纪初,逐渐全部沦为法帝国主义的属地。
他们利用了一座小树林子,在其中对着理玛臬的那一面的斜坡上开辟了一个小小的风景区。大厦前头展开一片用矮墙围住的露台,正俯瞰着倭韦尔尼省的广大平原,矮墙顶上从这一头到另一头都点缀着好些人造大理石的大花盆。
再往下一点,在那些葡萄田里,有六所瑞士式的木头房子,疏疏落落显出它们的涂了漆的木头门面。
在那条向南拐弯的坡儿上,有一排全体雪白的大建筑物,远远地吸引着那些旅客,使他们从立雍市一出来就望见它。那就是阿立沃山大旅社。紧贴着这旅社下面,正在小丘的脚边,有一所四四方方的房子,它是比较简单些的,不过非常宽大,立在一个被那条由山隘里流过来的小溪穿过的园子的中央,它把种种由拉多恩医生的小册子认为有效的神妙治疗方法供给病人。这房子的正面,标着“阿立沃山温泉浴室”的招牌。此外,在右翼,另外有好些小一点的字:“温泉治疗——胃囊洗涤——流水沐浴”。在左翼:“机动体操医疗实验馆”。
整个儿一片白的,簇新、刷亮、耀眼。尽管营业已经开始了一个月,还有好些工人正工作着,有油漆工人,有白铁工人,有土方工人。
并且,从最初那些日子起,成绩早已超过了创办人的预期。三个大医生,三个享盛名的人物,马斯卢绥尔教授,克罗诗教授和雷沐梭教授,都已经实际地照顾着这个新温泉站,而新温泉站的管理委员会已经拨出三所由瑞士流动木屋公司造的别墅交给他们,他们又都答应了在那里边住些日子。
成群的病人受到他们的影响都跑过来了。阿立沃山大旅社是客满的了。
自从六月初间,虽然浴池已经开始服务,但是为了多多吸引顾客,温泉站的正式开幕日子却延展到七月一日。庆祝大会应当在那天午后三时由温泉的降福礼①开始。晚上有一场大规模的演出以及跟在后面的一套烟火和一个跳舞会,本处的全部浴客连同附近那些温泉站的浴客以及克来蒙非朗和立雍两市的重要人物,都会一块儿来参加。
①降幅礼是天主教的一种礼节。
小丘顶上的新乐园遮没在各种颜色的旗帜之下了。只看见好些蓝的、红的、白的、黄的,组成一种缜密而且飘荡的云;在那些沿着树阴小径矗立着的高桅顶上,好些异乎寻常的长幡如同长蛇的蠕动似地在晴空之下招展。
新乐园的营业主任玛尔兑勒先生在这种旗帜云集的场面之下,自以为变成了什么想象里的海船上的全能船长了;他向着那些身着白布围腰的侍应生发布着好些吩咐,声音响亮得怕人,正是海军司令们为了在弹雨之中发号施令所应当有的。他那些有颤动力的语言,趁着风力一直传到了镇上。
已经喘气的昂台尔马在露台上出现了。玛尔兑勒跑着去迎接他,并且用一种贵族式的大派头向他致敬。
“什么全顺手?”那银行家问。
“什么全顺手,总经理。”
“倘若有人找我,他必须到医务视察长的办公室里来。今天早上我们开会。”
于是他从小丘上走下去了。走到了温泉浴室门外,稽查员和出纳员都赶忙跑出来迎接他们的大老板——这两个人都是从老公司里挖出来的,它固然成了竞争性的公司,但是已经被逼得处于无法竞争的地位。那个旧日在监狱做过看守的汉子对着昂台尔马行了一个军礼。另一个却像是接到布施的穷人似地鞠躬。
昂台尔马问:
“医务视察长可在这儿?”
稽查员回答:
“是,总经理,所有的先生们全来了。”
银行家走进过道了,那里面全是恭恭敬敬的侍应生和浴客们,他向右一拐弯,推开一张门,接着就看见那间满是书籍和科学家半身雕像的气象严肃的大厅子里,已经齐集了那些到昂华尔来出席管理委员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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