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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父亲是位男爵。厨房在一座城堡的地下室里。这里一度挤满了厨子、下手、管家和司膳的女佣。那时具体是什么情形,她已经记不清了,只留下一个模模糊糊的印象:这里曾经被灯笼和蜡烛照得灯火通明,到处充满欢声笑语,体态丰腴的人们在为许许多多的客人安顿用餐。打那以后,这里有些地方变得一片漆黑,令她害怕,以至于有些打扫的时候她得闭上双眼,清扫完毕她会变得十分开心。她可以坐在舒适的炉火边搅拌那炖着晚饭的大锅,看那锅里的汤汁慢慢地冒着气泡;或者,去擦亮那壁炉边仅剩的几口铜锅,然后让自己的心伴着火焰和那锅上的倒影欢快地跳动。
“每一户人家的房子里都有一颗温暖的心。”母亲曾经这样告诉她。对辛德瑞拉来说,这颗温暖的心依然在这儿,在这间厨房里。
除了男爵那间装点得还够气派的卧室——在这里,男爵得撑着那因痛风而肿胀的腿脚,傲慢地挺立着,面对自己的债主们——城堡里其他地方已是一片荒凉,大部分房间空空荡荡。仆人们一个个相继离去。漂亮的饰物,贵重的家具以及那些价值不菲的地毯,也都被拿去偿还他所欠的债务了。刺骨的寒风穿过破窗格刮了进来。空荡荡的卧室里,辛德瑞拉的姐姐们只能张开变形的手指伸到她生好的柴火上取暖,熬过这漫长的寒冬。辛德瑞拉实在怀疑她俩是否还有机会出嫁。或许,只有那些又老又难看、她们根本不爱的人才会来提亲吧。
其实,她的真名叫艾拉。辛德意为“煤渣”。不过是个绰号——或者,只是一个标志,一个令人无法明确意义的象征符号而已。也许,她就像那煤渣一样燃烧着自己的生命;或者,她的内心在劳作和期望中获得了温暖。挫折与失望侵扰过她,却从未冻结她心中的那份热情与希望。
于是,葬礼结束了,姐姐们的鞋擦拭干净了,盛着剩余食物的托盘端了上去,她俩的柴火也拨弄好了,劈里啪啦地迸射出更耀眼的火花,给这荒凉的卧室注入了一股松木的幽香,抚慰着室内的人安心入眠,驱走那一无所有的噩梦。调过的美酒给那内心难以平静的鳏夫带来了一份暂时的乐观,一份信念:一切都尚未失去,也不必失去。
就这样,冬天里的日子一天天延续着。
不过,现在已是5月。橙色小花的清香取代了松木发出的更为刺鼻的气味。以前的寒风穿堂过室之处,如今暖暖的气流正摩挲着人的脸颊和双手。阳光照亮了厨房每一处阴暗的角落,铜锅在阳光下闪亮,显出一派初夏的气息。而且,这也是一个不寻常的夏天。当太阳高高地越过子午经线时,男爵接到了一道命令,让他参加为祝贺王子成年而举办的皇家庆典。王子已经18岁了,见过他的人无不说他英俊潇洒。据说他为人热情奔放,而且大家都知道他正打算在王公贵族的女儿中间挑选一位做自己的新娘。“以前他可是放荡不羁,”大家都说,“现在总算想安定下来了。”自然,男爵的家人也受邀参加舞会。
他已经好多年未能谒见国王和王后了。他害怕被人遗漏淡忘,这将是对他自尊心的最后打击。现在,一两杯酒就帮助他恢复了亢奋和一种我们如今称之为“今日消费,明日付款”的好心情。他借了钱,买了最上等的黑天鹅绒和能买到的最好的丝缎马裤和长筒丝袜。另外,尽管怀疑自己还能否站起身来跳上一圈,他还是买了一双镶银搭扣的舞鞋,再加上一件配着精美花边袖口和轮状皱领的雪白衬衫。如此整套舞会礼服置好了,而且白色还表明他依然在为亡妻服丧。为了防备在庆典夜之前、之中乃至之后因喝酒太多而在王宫的台阶上绊倒,他叫人定做了一根粗壮结实的乌木手杖,顶端镶着一个银手柄,还系着一根白色的丝缎蝴蝶结。
随后,他在公共马车出租行预订了一辆最富丽堂皇的马车——华美,昂贵,车身涂着一层十分厚重的黑釉漆,简直能在上面照出人的影子来。他要求在车门上用银箔绘出自己男爵的冠冕。他挑了一对最矫健漂亮的马儿,一匹黑色,一匹白色。他还雇了最结实有力的车夫和最俊俏标致的男仆为他效劳,叫他俩去裁缝店量身定做一套黑银相间的制服。
当一叠账单送来的时候,他才发现,所有他打算让三个女儿中的一个获得王子垂青的借款都已花得一分不剩;更糟的是,这些账单的主人都要求他在还款时附加利息。现在的问题是,如何能让他的女儿们走出门去而又不给自己的奢华气派杀风景。
他不能自个儿去查看亡妻的衣橱,于是便叫辛德瑞拉代劳,因为此刻,他的另外两个女儿正忙得不可开交。王国里那些最有名望、收费也最昂贵的聪明的年轻人每天都登门拜访,帮助她们在最隆重的场合展现出最迷人的风姿——揉顺皱纹,尝试涂玫瑰花瓣精油以使皮肤细腻柔嫩,把康乃馨粉抹在脸上以刺激面颊泛出血色。所有这一切,男爵知道,他的小女儿都是用不着的。
“我想穿上这些衣裳会非常漂亮。”辛德瑞拉说道,给父亲看那衣橱里仅剩的两件连衣裙。那是母亲生前的心爱之物,所以她藏了起来,小心保管着,以免落入执达官没收欠债者财物以偿还债主的法律官员之手。一件装点着珍贵的黑珍珠,另一件则点缀着珍贵的白珍珠。
“它们合身不?”男爵问道。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这两件衣裳勾起了他对过去的回忆。“还有没有给你自己穿的?”
“姐姐们穿倒很合适,”她平静地回答道,“只要我再放出一些接缝,改一改下摆就可以了。”接着,她更平静地加上一句:“除了我的那件受洗披肩,所有的衣服都在这儿了。”她满怀希望地等待着父亲以喝酒时的那般大度对她说话,告诉她要找一个裁缝来为她赶制一件衣裳。他吞下一大口酒,凝视着炉火,然后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晚安,爸爸。”她轻轻地说道,然后上楼去找针线和剪刀。
出发前的一个小时里,她帮着姐姐们穿上紧身胸衣,想方设法让那两件接缝已经无法再放出哪怕一英寸的连衣裙撑住她俩发胖的腰肢。她在两人中间跑来跑去。姐姐们声音颤抖,轮番不停地使唤她,叫她给她们把这只鞋穿好,把那支吊袜带拉长绷紧,把她们那散发着瓷釉般光泽的脸颊或涂着脂粉的香肩上因希望或绝望而泌出的汗珠轻轻擦去。接着,父亲房里传来一声玻璃破碎的劈啪声,她又得急匆匆地跑过去,把父亲笨手笨脚摔在地上的酒瓶放回原处,给他系好轮状皱领,在他的乌木手杖上安好手柄,系好蝴蝶结。在做所有这些事情的时间里,她都希望能有一只魔杖轻轻一挥,给她换副装束,也带她去参加舞会。城堡的大门被重重地敲响了,她赶紧跑下楼去开门,心中泛起一种莫名的期待。门外立着那个俊俏的男仆,一身黑银相间的制服闪闪发亮。“去禀告你家老爷和小姐们,马车已经备好了,行不,小可爱儿?”他把辛德瑞拉错当成女佣人了。
“他们已经准备好了,”她回复道,“稍等一下,男爵老爷的腿脚不大好,也许需要帮助。”她关上大门,朝楼上招呼,于是他们一边喘气抱怨,一边摇摇晃晃地走下楼来,尽量避开她的目光。然而,就在她重新打开大门的那一刹那,姐姐们安静了下来,凛然地挺直了腰杆。男仆一看见这姿势,便立刻挺胸立正,向他们低头鞠躬。这一幕让辛德瑞拉很为他们高兴,因为他们经历了这么多的麻烦,她也饱尝了烦忧之苦,如今他们看上去如此威严而有气势,真是再好不过了。
她看着他们走下台阶,踏进亮闪闪的黑色马车中,一匹黑马和一匹白马在前面拉着。然后,她就关上了大门。她顿住了。广阔宽敞的走廊里,空荡荡的什么家具也没有,地板上躺着两颗从姐姐衣服上脱落的珍珠,一颗黑色,一颗白色。她把它们拾在手心里。“这是我的两匹马儿,”她喃喃自语,“还有项链。但我的马车和长裙又在哪儿呢?”
长这么大,除了牛奶和水以外,她还从未喝过别的东西。而现在,她在父亲的卧室里找到了一点儿自己调过的红葡萄酒,便端着它走下厨房,倒进一个大酒杯里小口抿着,端详着自己在杯中的倒影。她的脖子上缠绕着一根丝线,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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