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温柔_蟋蟀》第18章


旱毓戳耍T谛C乓徊唷?br /> 车上下来两名像是退伍特种兵的男人,留着短短的寸头,随便往哪儿一站,都叫人联想起站岗放哨边防之类的字眼。这两个人自然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其中就包括程显的。他不由自主地望着那两个人,心中好像突然意识到什么。
这时候,一个男学生走向那辆轿车,书包带一滑,把书包丢给其中一人,抬脚往车里跨。
程显一下子定住,等到他再反应过来,岳骏声已经坐进了车里,连那两个保镖也坐进去了。车门关上,汽车悄无声息地融入人流,缓缓地开远。
心中“咯噔”一下,程显感到自己甚至连岳骏声现在长什么样都没看清,就这样失之交臂。他愣愣地立在原地,心想明天这时候他还要来一趟,后天也一样,还有大后天、大大后天……
回去后躺在小旅馆的床上,他感到很乏力,然而头脑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活跃。一闭上眼睛,他以为自己并未看清的岳骏声的模样就栩栩再现。
骏骏长高了,这是不消说的,连带着五官轮廓都大了一圈。细细地瞧,其实还都留有小时候的影子,瞧那一双眼角略微下垂的黑漆漆的眸子,那极欢喜的一对招风耳,还有天生一副红嘟嘟娇憨模样的嘴巴——这些都是没有变的,变的是这些之外的东西。
程显拙于言辞,他不会使用“性情”之类的太过细腻的字眼。他只是凭着感觉,凭着他对岳骏声一举手一投足间远超出常人的关注,而感觉出他的小不点儿的改变。一种漠然的气调围绕着岳骏声,让他失去了小时候那种对外界极易发生欢喜的神韵。他看上去有些懒洋洋的,懒洋洋中暗含敌意,敌意中又暗含委屈。必然会感到委屈的吧——那样可爱的一个小不点儿,却永远地失去了自己的妈妈!
程显脑海中尽是已经长大了的岳骏声的影子,那些模糊的影子沉沉地压在他的心上。他那小犬样儿的小不点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岳建益的亲生公子。已经成为岳家一分子的岳骏声想必再也不会像小时候那样粘着他、唤他“程程”了吧?对岳骏声而言,这样的转变也许不愉快,但从长远看未必没有好处。从此,这个舞小姐的私生子将过上前所未有的没有匮乏的日子,衣食无忧,一世饱足,这对骏骏那个头脑天生不灵光的孩子而言,从很多方面来看都是件好事。诚然,张黎黎不在了,岳骏声失去了妈妈,但程显始终都有这样一种感觉:张黎黎用自己的死铸就了她儿子的幸运,从此她将在天上守护着骏骏,保他一世平安。最后一次,程显想起张黎黎那张带着苦相的风情的面庞,感慨丛生的同时,他也获得了一种奇异的平静。
十四、
第二天程显没有再去岳骏声的学校,而是买了张火车票,于夜幕中再次离开了Y城。
上火车之前,他在邮局向叔叔汇了一笔钱,且附了封短信,大意就是他在外地打工,这几年可能都没法回去看望他们了,希望叔叔、婶婶和程亮一切保重。
坐在火车窗的座位上,程显出神地望着沿途的田野、农地和正在开建的楼群,望着远处城市的华灯连缀成地上的星河。世纪初的蓬勃朝气和欣欣向荣体现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即便是生活最为困苦的人似乎都有理由去期待今后美好的生活。但对程显而言,这种期待是不存在的。他是一只兽,一只一无所有的兽,他没法用人的方式去赢得人世间的美好。事实上,美好也向来与他无缘,仅有的一丁点儿悸动的温情也同他渐行渐远。他从一座丛林逃离,好像失去了全部希望,任凭命运侮弄和驱赶。只有他身体里兽`性的血液知道他心底下真正的打算。他在心中告诉他的叔叔他在外务工,这话放在过去的几年是真的,放在接下来的若干年也可算是真的。只不过这一次,他干的不再是大街上司空见惯的劳苦的活计。劳苦的活计只需要流汗,而这份工作除了流汗,还时常需要流血。
程显成了一名地下赏金猎人。他没有固定的东家,谁给他报酬他便为谁效力,这可以是城市里黑黑白白的组织,也可以是一些匿名的个人。这也算做生意的一种形式——有关人命的生意。每次接下单子,订金一到帐,程显就开始行动,为那些组织或个人追捕他们所要的人,死的或者活的,活人比死人价码要高。程显从不过问这些人被追捕的理由,这不属于生意的范畴,他要做的只是一心一意、想法设法地把名单上的人以合适的方式送到甲方手上,完结一单,拿到余款,他这个乙方便可以销声匿迹、功成身退。这个时候,他年少时接受的那些业余格斗训练和在“岳家军”里学到的东西便派上了用场,当然这些远远不够。他从劳苦大众的岗位上退下,却掉入了一个更加黑暗污劣的世界。这个世界的很多黑暗污劣之处,甚至能把岳建益的“岳家军”都衬托成有道德的绅士。那是个真正的丛林世界,里面奔跑着各种各样耸人听闻的兽类:绝望的兽、亡命的兽、疯狂的兽、四肢零落的兽……它们互相撕咬,彼此吞噬,公兽和母兽在交配的同时用爪子去掏挖对方的心脏。那些被正常人称为人间惨剧的事情,以及会被划归于精神病症的行为,在这片丛林里司空见惯。每一刻,这里都有兽在死去;每一刻,都有新来的兽掉落到这片非人间的土地上来。这里的天空血红,这里的土壤饱含毒液,这里的草木黑茂如妖,这里的空气腥热滞浊。程显单枪匹马游走在这样一个世界里,每一秒钟他的心上都增生出更厚更硬的外壳,一层又一层,一裹又一裹。
与原先预计的不太一样的是,对于这样一个暗无天日的地下丛林世界,程显适应起来居然没有太多的痛感。每一个光怪陆离的场合,每一张半人半鬼的面孔,每一声垂死挣扎时变了调的呼号,——一开始面对这些他的眼皮还会跳上两跳,身上的毛孔还会紧上一紧,半年过后,他对这些的反应,连最精密的仪器都测量不出。好几次,程显坐在屋里跟人“谈生意”,桌子对面坐着跷着二郎腿的甲方代表。空气中流动着淡淡的血腥味,从大开的窗户望出去,可以看见地上横着一只刚被剁下的手,惨白发青,仔细一看,还是个左手。
——这是这些甲方在“谈生意”时最喜欢祭出的小把戏和小节目。那些人往往挂着一副生动而怪异的表情,眼里闪着扭曲的光,当着程显的面,时而折磨些半疯的女人,时而对一个早已奄奄一息的男人动用私刑。他们似乎非常想看到这些场景会对程显造成什么影响,于是一面吩咐手下,一面同程显谈论生意,告诉程显他们要找的人姓甚名谁、年龄外貌、家庭背景、性格习惯等等。这些小头目们总是看一眼那边的“节目”,再看一眼程显,似乎在等待着程显崩溃,至少也要露出恶心的表情。而程显呢,只是用笔在小本子上认真地记录下重要的信息,神情呆板而平静,像是中学生在抄写老师的板书。甲方们便时常被他弄得没趣。有一次程显走后,那个跟他“谈生意”的甲方小头目这样跟手下的人说:“这人的神经要么是中空的,要么就是假的。”
程显浑不在意。他已经在在意的地方犯下了大错,所以他才能毫不可惜地将自己放逐到这炼狱里。如果他没有在炼狱里死去,如果他到达了连他所畏惧的人都没有走到过的丛林深处,如果有一天他还能从这样的丛林深处里安然返回,那么到那个时候,他是不是可以用这样的经历将他之前的过错赎回一点点?他是不是可以因此变得清白一些,即便是用一种污劣去洗刷另一种污劣?
出于业务上的需要,程显持续不断地学习自制凶器、枪弹和用途各异的药品;他对黑市上各类买卖的行情了如指掌;他频繁受雇于快递公司、大小餐馆、修车铺和加油站;他常年混迹于城中村、客运站和规模不等的娱乐场所。到后来,追踪名单上的人于他是生意,也是消遣。通常,捕捉到这些人对他并不算太难,而通常他也都会把这些“猎物”活着送回去,因为这样一来他能得到额外的佣金。一般的流程是,他从随便什么地方弄来一辆车,把那个倒霉的猎物扔进后备箱,开去交接地。丢下猎物后,他直接将车子开到附近的派出所门前停下,然后溜之大吉。另一些时候,他用麻醉剂让猎物昏迷,然后大大方方地在夜里用三轮车把猎物载去某个小饭馆的后门,那里有接应他的人。
每完结一单,程显都会去银行。看着自动柜员机里吐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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