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灰色的教堂。
“大家抱怨说,老百姓的宗教感情低落了,……”他想,叹口气。“可不是!象这样的教士,他们还应该多派几个来才好呢!”
后来库宁又到教堂里去过三次,每次都急于想走出去呼吸新鲜空气。等到弥撒做完,他就到亚科甫神甫家里去。论外表,司祭的房子同农民的茅舍丝毫没有差别,只是房顶上的干草铺得整齐点,窗上挂着白布帘罢了。亚科甫神甫把库宁让进一个明亮的小房间,那儿地上没有铺地板,四壁糊着便宜的纸。房主人费了不小的劲,想布置得美观些,例如挂上有镜框的照片,还挂着一口用一把剪刀权充钟摆的钟,可是这个房间里的陈设仍然异常简陋。瞧着那些家具,人们就可能认为这是亚科甫神甫走遍各家各户,东一件西一件拼凑起来的:某家给他一张三条腿的桌子,另一家给他一个凳子,第三家给他一把椅子,椅背却向后弯得厉害,第四家又给他一把椅子,椅背倒是直的,然而坐的地方却已经凹下去,第五家慷慨得很,给他一个类似长沙发的家具,靠背是平的,坐的地方却有许多破洞,象是筛子。这个类似长沙发的东西涂了深红色的漆,冒出浓重的油漆气味。库宁起初打算在椅子上坐下,可是想了一下,改在凳子上坐下了。
“您这是头一次到我们的教堂里来吧?”亚科甫神甫把帽子挂在难看的大钉子上,问道。
“是的,头一次。您听我说,神甫。……在我们谈正事之前,您给我点茶喝吧,要不然我的整个灵魂都要干枯了。”
亚科甫神甫开始眫巴眼睛,嗽一嗽喉咙,走到隔板后面去了。那边响起了窃窃私语声。……“他大概在跟他妻子讲话,……”库宁暗想,“我倒想看一看这个红头发有个什么样的老婆呢。……”过了不大一忽儿,亚科甫神甫从隔板后面走来,涨红了脸,冒着汗,勉强笑一下,在库宁对面那张长沙发的边沿上坐下。
“茶炊马上就烧好,”他说,眼睛没有看着他的客人。
“我的上帝啊,他们到现在还没烧茶炊呢!”库宁暗自想道,大吃一惊。“现在只好干等了!”
“我给您带来一篇信稿,”他说,“这是我写给主教的。等喝过茶以后,我来念一遍。说不定您想补充一些什么话。
……“
“好,先生。”
紧跟着是沉默。亚科甫神甫战战兢兢地斜起眼睛看看那块隔板,理一下头发,擤一下鼻子。
“天气很好,先生,……”他说。
“是的。顺便提一下,昨天我在报上读到一个有趣的消息。
……沃尔斯克的地方自治局通过一项决议,要把所有的学校都交给教会办理。这倒是颇有特色的。“
库宁站起来,在粘土地上走来走去,开始发表他的见解。
“这样做倒不错,”他说,“只要教会里的人能认清自己高尚的使命,清楚地理解自己的任务就行。不幸,我所认识的教士,论文化程度和道德品质,连做军队的文书都不配,更不要说当教士了。您会同意,不好的教师给学校带来的害处远不及坏教士大。”
库宁看一下亚科甫神甫。那一个伛着腰,正专心地想心事,分明没听他的客人讲话。
“亚沙①,到这儿来一下!”从隔板后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亚科甫神甫打了个冷战,走到隔板后面去了。窃窃私语声又开始了。
库宁一心想喝茶,感到难受极了。
“不行,我在这儿休想等到茶喝!”他暗想,看着时钟。
“再者,我在这儿似乎是个不大受欢迎的客人。主人不肯开一 开金口跟我说句话,光是坐在那儿眫巴眼睛。”
库宁拿起帽子,等亚科甫神甫走回来,就向他告辞。
“这个早晨算是白糟蹋了!”他在路上愤愤地想。“他简直是块木头!树桩!他对学校毫无兴趣,就跟我对去年的雪毫无兴趣一样。不行,我跟他是合不到一起的!我跟他什么事也办不成!要是首席贵族知道这儿的教士是什么样子,他就不会急着张罗学校的事了。应当先物色一个好教士,然后再操心学校的事!”
库宁现在几乎痛恨亚科甫神甫了。这个人,他那可怜又可笑的身材,揉皱的长法衣,女人气的脸,做弥撒的样子,他的生活方式,他那种官场中拘谨而恭顺的态度,都侮辱了库宁胸中残存着的一点点宗教感情,那点宗教感情原是同奶妈的其他神话一起悄悄地隐藏在他心底的。库宁真诚热烈地关心亚科甫神甫的工作,教士自己却显得那么冷淡和不在意,这是库宁的自尊心难于忍受的。……当天傍晚,库宁久久地在家中几个房间里走来走去,不住思索,后来毅然决然在桌旁坐下,给主教写信。他要求主教拨款,要求他祝福,然后象儿子那样真诚地顺便提出他对辛科沃村教士的看法。“他年轻,”他写道,“没有什么教养,似乎过着不清醒的生活②,而且一般说来,不能满足俄国老百姓若干世纪以来对教士所提出的要求。”库宁写完信,轻松地吐出一口气,上床睡觉,感到他做了一件好事。
星期一早晨,他还躺在床上,仆人就来通报他说,亚科甫神甫来了。他不想起床,就吩咐仆人回答说他不在家。星期二他去出席调解法官会审法庭,星期六才回来,听到仆人说他不在家的时候,亚科甫神甫天天来。
“嘿,他多么喜欢我那些小甜面包啊!”库宁暗想。
星期日将近傍晚,亚科甫神甫来了。这一回不但他的衣襟,就连帽子也溅上了泥浆。他就跟头一次来访一样,脸色通红,冒着汗,也象那回一样在圈椅的边沿上坐下。库宁决定不开口谈学校的事,不对牛弹琴了。
“我,巴威尔·米海洛维奇,给您送来一张教科书的单子,……”亚科甫神甫开口说。
“谢谢。”
然而根据种种迹象来看,亚科甫到这儿来不是专为送书单的。他的整个身子流露出极度的困窘,同时脸上又现出果断的神情,就跟一个人突然心血来潮,想出个什么办法似的。
他急着想说出一件重大的、极其要紧的事来,目前正极力克制他的胆怯。
“他怎么不说话?”库宁生气地暗想。“他大模大样坐在这儿!我可没有工夫跟他周旋!”
司祭想设法消除他的沉默形成的尴尬局面,掩盖自己内心的斗争,就开始做出勉强的笑容。这种在冒汗和涨红的脸上硬做出来的久久不散的笑容,同他蓝灰色眼睛的呆呆出神的目光很不协调,逼得库宁扭过脸去。他感到憎恶。
“对不起,神甫,我有事要出门,……”他说。
亚科甫神甫打了个冷战,就跟带着睡意的人挨了一拳似的。他没有停止微笑,开始慌张地把身上法衣的衣襟掩好。库宁虽然厌恶这个人,却忽然可怜他了,想缓和一下自己的生硬态度。
“神甫,请下回再来吧,……”他说,“不过在临别的时候我要对您提个要求。……喏,您知道,有一天,我来了灵感,写下了这两篇布道词。……我交给您瞧瞧。……要是合用的话,您就拿去念一念吧。”
“好,先生,……”亚科甫神甫说着,把手心按住库宁放在桌上的布道词。“我拿去。……”他呆站一忽儿,犹豫一阵,把身上的法衣再裹一裹紧,忽然,他收敛了勉强的笑容,坚决地抬起头来。
“巴威尔·米海洛维奇,”他说,分明要大声讲话,讲得清楚点。
“您有什么吩咐?”
“我听说您已经那个……您把您的文书辞退了,而且……而且目前在物色一个新的。……”“是的。……那么您有什么人要向我推荐吗?”
“我,您明白,……我,……您能把这个职位给……我吗?”
“可是难道您要辞掉司祭的职位?”库宁诧异地说。
“不,不,”亚科甫神甫很快地说,不知什么缘故脸色发白,浑身发抖。“求上帝保佑我,千万别做出那样的事!如果您起了疑,那就不必了,不必了。我本来只想抽出点工夫顺便干那个差事,……好增加点收入。……不必了,您不用操心了!”
“嗯,……收入。……不过,要知道,我给文书的薪金每月只有二十卢布!”
“主啊,哪怕只有十卢布,我也愿意干!”亚科甫神甫小声说着,回过头去看一眼。“十卢布就够了!您……您吃惊了,大家都会吃惊的。贪心的教士,爱财的教士,他要钱干什么用?我自己也感到这一点:我贪心。……我痛骂我自己,斥责我自己,……羞愧得不敢正眼看人。……我对您,巴威尔·米海洛维奇,说的是良心话,……求上帝给我作证。
……“
亚科甫神甫歇一口气,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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