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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瓦西里耶夫的住宅里挤满老太婆和送丧人,棺材抬走,从院子里运出去,我就劝瓦西里耶夫留在家里。可是尽管他伤口疼痛,早晨又阴雨连绵,他却不肯听我的话。他没戴帽子,跟在棺材后面走到墓园去。他一言不发,两条腿勉强迈动,偶尔猛一下抓住他受伤的胸部。他脸上现出极度的冷漠。只有一次,我问他一句无关紧要的话,才使他从麻木的状态中醒过来,他转动眼睛看着马路和灰色的围墙,一刹那间他的眼睛里闪出阴沉的愤恨光芒。
“‘车论作坊’,”他念着一块招牌上的字说。“文墨不通的大老粗,见他的鬼!”
从墓园里出来,我把他送回家去了。
从那天晚上起到现在才过了一年,瓦西里耶夫穿在脚上、踩着烂泥送他妻子去下葬的皮靴还没完全穿坏。
目前我要结束这个短篇小说了,他呢,正在我家客厅里坐着弹钢琴,给女客人表演内地小姐们怎样唱哀感缠绵的抒情歌曲。女客人们哈哈大笑,他自己也哈哈大笑。他正兴高采烈哩。
我把他叫到我的书房里来。他显然不满意,因为我害得他离开了愉快的女伴们。他走进我的房间,在我面前站住,摆出没有工夫的姿态。我把这篇小说递给他,要求他读一遍。他因为我是作家,素来抱着迁就的态度,这时候就压下一声叹息,那是懒惰的读者的叹息。然后他在圈椅上坐下,开始阅读。
“见鬼,多么吓人啊,”他微笑着,嘟哝说。
然而他越往下读,脸色也就变得越严肃。最后,在沉重的回忆的压力下,他脸色煞白,站起来,就这么站着继续读下去。他读完,就从这个墙角走到那个墙角。
“这篇小说该怎样结束呢?”我问他说。
“怎样结束?嗯。……”
他打量一下房间,打量一下我,打量一下自己。……他看到自己身上时髦的新衣服,听见女人的笑声,就……往圈椅上一坐,笑起来,就象那天晚上一样。
“是啊,当初我对你说这件事可笑,岂不是说对了?我的上帝啊!那时候我的两肩负着那样的重担,就连象的背也承受不住,我的痛苦鬼才知道有多么深,似乎天下再也没有更深的痛苦了,可是现在痛苦的影踪都到哪儿去了?怪事!看上去,苦难给人留下的烙印似乎一定会永世长存,不可磨灭,无法更改。可是结果怎么样呢?那种烙印如同便宜的鞋掌一 样,很容易就磨损了!它一点也没留下来,一丝一毫也没留下来!仿佛那时候我不是受苦,而是在跳玛祖卡舞。人间万物变化无常啊,而这种变化无常真可笑!这倒为幽默作品提供了广阔的园地呢!……那你,老兄,就给他安上一个幽默的结局吧!”
“彼得·尼古拉耶维奇,您很快就来吗?”那些着急的女人招呼我的男主人公说。
“马上就来!”这个“虚荣心重又爱面子”的人说,理着他的领结。“这种事,老兄,可笑而又可怜,可怜而又可笑,可是有什么办法呢? homosum③。……不过我仍然要称赞大自然的这种新陈代谢作用。如果我们的牙痛,我们每个人都有机会经历到的种种惨事,总之各种痛苦的回忆,都在我们心中保留下来,如果所有这些回忆都永世长存,那我们这班俗人在这个世界上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我瞧着他笑吟吟的脸,不由得想起一年前他瞧着乌黑的窗子的时候,他眼睛里充满那样的绝望和恐怖。我看出他在扮演他平素那种学识渊博的空谈家的角色,打算在我面前卖弄他那些新陈代谢之类的空洞理论,同时我又不由得想起他当初坐在地板上那一滩血里,睁着他那对病态和祈求的眼睛的模样。
“这篇小说该怎样结束呢?”我大声问我自己说。
瓦西里耶夫嘴里吹着口哨,整理着他的领结,往客厅走去。我瞧着他的背影,心里感到懊恼。不知什么缘故我为他过去的痛苦难过,我想起在那个不祥之夜我自己曾经为这个人百感交集,也感到难过。仿佛我失去了什么似的。……
「注释」
①法语:演天真纯洁少女的女演员。
②拉丁语:就这样过去了。(全句是“俗世的荣华就这样过去了”。)
③拉丁语:我是人。(全句是“我是人,凡是人的习性我都有”。)
。。
契诃夫1886作品捉弄
^生。网!
捉弄
一个晴朗的冬日的中午……天气严寒,冻得树木喀喀作响。娜坚卡①挽着我的胳膊,两鬓的鬓发上,嘴上的茸毛上,已经蒙着薄薄的银霜。我们站在一座高山上。从我们脚下到平地伸展着一溜斜坡,在阳光的照耀下,它像镜子一样闪闪发光。在我们身边的地上,放着一副小小的轻便雪橇,蒙着猩红色的绒布。
①娜坚卡,娜佳,均为娜杰日达的小名。
“让我们一块儿滑下去,娜杰日达·彼得罗夫娜!”我央求道,“只滑一次!我向您保证:我们将完整无缺,不伤一根毫毛。”
可是娜坚卡害怕。从她那双小小的胶皮套鞋到冰山脚下的这段距离,在她看来就像一个深不可测的可怕地穴。当我刚邀她坐上雪橇时,她往下一看,不禁倒抽一口冷气,连呼吸都停止了。要是她当真冒险飞向深渊,那又会怎么样?她会吓死的,吓疯的。
“求求您!”我又说,“用不着害怕!您要明白,您这是缺少毅力,胆怯!”
娜坚卡最后让步了,不过看她的脸色我知道,她是冒着生命危险作出让步的。我扶她坐到小雪橇上,一手搂着这个脸色苍白、浑身打颤的姑娘,跟她一道跌进深渊。
雪橇飞去,像出膛的子弹。劈开的空气迎面袭来,在耳畔怒吼呼啸,凶狠地撕扯着我们的衣帽,刀割般刺痛我们的脸颊,简直想揪下你肩膀上的脑袋。在风的压力下,我们几乎难以呼吸。像有个魔鬼用铁爪把我们紧紧抓住,咆哮着要把我们拖进地狱里去。周围的景物汇成一条长长的忽闪而过的带子……眼看再过一秒钟,我们就要粉身碎骨了!
“我爱你,娜佳!”我小声说。
雪橇滑得越来越平缓,风的吼声和滑木的沙沙声已经不那么可怕,呼吸也不再困难,我们终于滑到了山脚下。娜坚卡已经半死不活。她脸色煞白,奄奄一息……我帮她站起身来。
“下一回说什么也不滑了,”她睁大一双布满恐惧的眼睛望着我说,“一辈子也不滑了!差点没把我吓死!”
过了一会儿,她回过神来,已经怀疑地探察我的眼神:那句话是我说的,或者仅仅是在旋风的呼啸声中她的幻听?我呢,站在她身旁,抽着烟,专心致志地检查我的手套。
她挽起我的胳膊,我们在山下又玩了好久。那个谜显然搅得她心绪不宁。那句话是说了吗?说了还是没说?说了还是没说?这可是一个有关她的自尊心、名誉、生命和幸福的问题,非常重要的问题,世界上头等重要的问题。娜坚卡不耐烦地、忧郁地、用那种有穿透力的目光打量我的脸,胡乱地回答我的问话,等着我会不会再说出那句话。啊,在这张可爱的脸上,表情是多么丰富呀,多么丰富!我看得出来,她在竭力控制自己,她想说点什么,提个什么问题,但她找不到词句,她感到别扭,可怕,再者欢乐妨碍她……
“您知道吗?”她说,眼睛没有看我。
“什么?”我问。
“让我们再……再滑一次雪橇。”
于是我们沿着阶梯拾级而上。我再一次扶着脸色苍白、浑身打颤的娜坚卡坐上雪橇,我们再一次飞向恐怖的深渊,再一次听到风的呼啸,滑木的沙沙声,而且在雪橇飞得最快、风声最大的当儿,我再一次小声说:
“我爱你,娜佳!”
雪橇终于停住,娜坚卡立即回头观看我们刚刚滑下来的山坡,随后久久地审视着我的脸,倾听着我那无动于衷、毫无热情的声音,于是她整个人,浑身上下,连她的皮手笼和围巾、帽子在内,无不流露出极度的困惑。她的脸上分明写着:
“怎么回事?那句话到底是谁说的?是他,还是我听错了?”
这个疑团弄得她心神不定,失去了耐心。可怜的姑娘不回答我的问话,愁眉苦脸,眼看着就要哭出来了。
“我们是不是该回家了?”我问她。
“可是我……我喜欢这样滑雪,”她涨红着脸说,“我们再滑一次好吗?”
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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