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姬:风暖碧落》第11章


她与杨定只有一面之缘,甚至还是以打斗相识,彼此并无深交,便暗自担心那杨定到底会不会出手相助了。
转而想到,便是杨定不相帮,她也该回去一次才是。此地距离平阳城并不远,有两三个时辰,也够来回一次了。
不管如何,她总要再回去见一见慕容冲,问一问他,是不是,在当日醉酒后说十年已经等够时,便已决定好,要让她代替他,到苻坚跟前去,完成大燕的复仇雪耻计划。
她有一双漆黑如夜的眼睛,便是注定要承受黑暗的么?
可如果她不承受,难道,叫慕容冲再次去承受么?
那个他一去十年,再不想回头多看一眼的地方!
碧落一下又一下地啃啮着细棉布纹的被子,怔怔地望着窗外无边的夜,无边的雨,竟是一片迷惘。
这时,她听到了手指扣动窗棂的“笃笃”声,在那片混乱不堪的嘈杂风雨声中,显格外的清脆有力。
她一下子跳起来,打开小小的窗户,果然见到杨定一张放大的笑脸,躲藏在刺猬般张开的蓑衣中。
“走吧!趁现在大家都睡着了,应该很容易避开耳目。”杨定低声说着,拍了拍她的肩,亲呢而自然,仿若二人是相交多年的知交好友。
不知怎的,碧落心里顿时安慰了好些,立刻点头,披上蓑衣,跳出窗来。
或者,该谢谢那样的大雨,船头几乎没有守卫,只有船尾处还亮了盏灯,估料着该是值守的侍卫。
杨定的武功,碧落早先已见过,但见他轻轻一跃,便从船弦处跃下,落在岸边,然后笑着向她招手。
碧落目测了一下距离,虽是有些忐忑,到底不愿露出,努力运起功来往前一跃,虽是到了岸边,却因距离太远把一只脚踩到了近水的芦苇中,发出响亮的“叭嗒”一声,连皮靴子内都渗进了水。
杨定忙碧落一拉,藏到一丛芦苇边。
几乎与此同时,船尾的光线一亮,却是有守卫提了灯笼出来照了一照,好一会儿,大约没能发现动静,方才又回了舱,隐隐还听见那人在嘀咕:“嗯,如果不下雨,怕可以钓上几条大鱼了。”
雨霖铃 冷夜空庭奏广陵(五)
毕竟是在河里,又是这样的大雨中,这样偶尔的声响,还引不起他们的重视,竟被当成了鱼儿在水中跳跃了。
碧落松了口气,才发现自己的手正被杨定握住,他手指上的温热,在这样的凄凄冷雨中,显得格外分明。
正觉尴尬际,杨定已拉了她站起,低笑道:“还好,遇到两个馋鬼守卫,不然我可给你害死啦!”
碧落气往上冲,哼了一声,低低道:“你怕了?那你留在船上侍奉你的王子殿下去,我不需要你陪着!”
她说着,一甩手,径冲入滂沱大雨中。
身后,杨定无奈地苦笑:“果然,果然,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碧落走了一阵,不见身后有人追来,只当杨定给气着了,果然没跟上来,心中又有些懊恼。
这样黑漆漆的雨夜,独自一人赶上二三十里的路,实在不太好玩。何况这人对自己颇是维护,若是惹了他不快,日后在苻晖跟前,越发没人为她说话了。
正郁闷时,忽听得身后马蹄的的,夹杂在哗啦啦的雨声中,似已到了跟前;忙回头看时,只见杨定骑了匹马,手中还牵了一匹,冲她笑道:“快上马来!这么着走一夜,明天得累得一天起不了床了!”
碧落又惊又喜,忙踩了马蹬跃上马去,方才轻轻说了句什么,飞快拍马上前。
那句话飘到雨中,杨定揉了半天耳朵,才猜着她可能道了句谢,摇头笑了一笑,拍马直追。
马蹄飞扬,泥水高高溅起,甩到两人蓑衣上,又迅速被大雨冲去。
豆大的雨点,那样嗒嗒地打到脸上,密集如箭,顺了脸颊滑落到蓑衣下的肌肤上,很冷。
但碧落心头依旧一片炽热,仿佛前方有烈火在燃烧着,凭他霜刀剑雨,也扑不灭,浇不熄。
苍穹黑暗无边,但终将看到光亮,或如闪电,在片刻间撕开天幕;或如晨煦,在幽光里倔强铺展。
所有的疼痛,身体上的,和心灵上的,都似已麻木,唯一的念想,就是前方。
前方的平阳城,前方的太守府,前方的慕容冲。
太守府熟悉的屋宇在望时,碧落心中的热终于滚出,沿着眼眶,涌得极快,却被冰冷的雨水冲去得更快。
她一跃从马上下来,却觉脚都软了般,差点扑倒在泥泞中。
杨定在雨中高叫:“喂,慢点儿!”
她定一定神,转身冲到侧门,啪啪啪地双掌用力拍门。
隔了门缝,府中隐约的轮廓极是熟悉,不过半日不见,便觉那些清冷的景物暗影,如波涛浮沉着,阵阵冲击在胸口,竟将眼中的泪水越逼越多。
“小钟,老蔡,开门!快开门!”
因为是从嗓口的大块气团中逼的声线,她的嗓音高亢得有些尖厉,啪门声又急又快,那抓了马鞭拍着门的手,纤细而苍白,带了雨中秋叶的颤意,在黑夜里无声地掩饰着虚弱的抖索。
匆匆,门被拉开,守卫惊讶大叫:“碧落姑娘!”
碧落定一定神,弃了马鞭,推开守卫,直冲了进去。
沿了石径,一路是熟悉的院落,熟悉的山石,熟悉的花木,在夜雨中耀着冷而微亮的光泽。
转眼,便到了那住了十年的卧房。
雨霖铃 冷夜空庭奏广陵(六)
十年,都是她伴了一名侍女睡在外间,与里间的慕容冲卧室,仅有一墙之隔。
屋前如以往一般,高高地挂了一盏红灯笼,幽黄的灯光在冷风中飘摇晃动着。
屋门是虚掩的,轻轻推开,内外俱是一片漆黑。
慕容冲睡着了么?
现在也快有三更天了吧?
白日里的一场折辱,也该让他恨痛直逼骨髓了吧?他本是那样骄傲而尊贵的贵胄子弟,这日复一日,夜复一夜,该怎样地苦苦忍受!
他的睡眠中,是不是又开始那从他十二岁起就不断绵延的噩梦?
“冲哥!”碧落脱了蓑衣,扔到一边,点燃了蜡烛,持了那鹤嘴烛台,一边往里走,一边小心地低唤。
外间原碧落睡的床铺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依然是碧落晨间离去时的模样。那绵软的锦被,那绣了并蒂莲花的棉枕,那空荡荡的天青色帐幔,都让碧落忆起往日睡于其中的安心和暖和,不由伸出手来,将那绸缎的被面摸了一摸,才又往内行去。
慕容冲卧房中的窗户居然是开着的,淡蓝如意花纹的丝幔,正随风乱舞,连碧落手中的烛火亦给吹得明灭不定,堪堪欲熄。
碧落忙放下烛台,先去将窗户关了,方才匆匆走回床前,撩起帐幔,欲要唤起慕容冲时,才发现慕容冲的床铺,居然也是空的。
流水般晃动着的淡蓝帐幔,掩着的是一片全然的空茫……
这样深沉的雨夜,慕容冲到哪里去了?
他暗地里虽然一直在苦苦筹划着培养自己的心腹势力,但苻晖近在汾阳,他又岂敢在这紧要关头有所动作?
正迟疑间,忽听外面传来一声隐隐的女子惊叫,碧落听出,分明是慕容冲一个叫绮月的贴身侍女的声音。
忙出去看时,只见守在外面的杨定正满脸笑容向绮月解释:“姑娘,我不是坏人,陪了碧落姑娘回来有点事而已!”
杨定眸光明亮,笑意温暖如煦阳,倒让那绮月镇定不少,她望着屋中隐约的烛光,讶然道:“可公子不在房中啊!”
“他去哪了?”碧落冲出来,急急询问。
“碧落姑娘!”绮月惊喜叫道:“原来你回来啦!快去看公子吧!他从回来后就一口东西也没吃,也不让一个人去吵他。”
“他在哪里?”
“菊园。”
绮月话犹未了,碧落已冲入雨中。
杨定一边追着,一边大叫:“喂,喂,丫头,披上蓑衣啊!”
碧落充耳不闻,越跑越快,溅起的水花一直扬到衣襟和袍袖上。
她的心跳得比脚步声更急,仿佛去晚了一刻,便再也见不到她的冲哥一般。
那个将她从泥泞中抱起的男子……
那个用笑容掩饰忧伤的男子……
那个意图将她推入别人的怀抱,终究伤害她又伤害了他自己的男子!
未至后面的菊园,已听得慷慨激烈的琴声传来。
割破天,割破地,割破呼啸风声,甚至割裂那无休无止劈哩啪啦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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