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叶子》第12章


”小二发作道:“你莫非是存心来闹事的?先是糟蹋了好酒来洗脚,又想吃白食吗?”那后生大怒,一把将小二推dao在地。小二坐在地上大叫大嚷起来:“来人哪!这混混儿吃白食还打人啊!”不多时四五个店伙已冲过来将那后生围在中间,推推搡搡便要动手。
许观见那后生定要吃亏,忙起身拦住几名店伙道:“莫要动手,且算在我帐上。”又对那后生道:“这位兄台若不着急走,请来同饮几杯如何?”那后生打量了许观一眼道:“好啊。我本来也没有喝够。”待那后生落座,通过姓名,才知他姓马名周,字宾王,是清河茌平人士,本为博州助教,只因贪杯醉酒惹恼了博州刺史,才客游长安。马周又连饮了三大碗酒,高谈阔论,与许观说些《诗经》、《春秋》,两人饱读诗书,你一言我一语都是机锋典故,聊得甚是快慰。
陆淮又问了马周些时局之感,马周答道:“国之兴亡,不由积畜多少,唯在百姓苦乐。如今徭役众多,民众兄去弟还,远者往来五六千里,春秋冬夏,无有休时,实非积德累业之道。”陆淮道:“听说当今圣上也知徭役繁重,曾恩诏减省。有人谏请征发百姓修固长城以防突厥,便为圣上不纳。”马周道:“突厥之事又有不同,实当发兵图之。”许观道:“却又为何?”马周道:“突厥恃强好战,屡屡寇边,为我大患,故当必图。”陆淮道:“然何以可图?”马周答道:“其一,听说那颉利可汗纵欲逞暴,诛杀忠良,亲近奸佞。主上残暴,必失人心。其二,颉利疏其族类,多用胡人。大军一临,必生内变。其三,汉人早年入北方避乱者甚众。近来多自相啸聚,占据山险,大军出塞,必然响应。有此三者,若再得天时相佐,突厥便可取之。”许观听了,只觉他识见精到,暗自佩服,不由叹道:“足下如此人才,却不见容于博州刺史,实在可惜。”马周笑道:“俺一人际遇,何足道也。只是临天下者,以人为本。欲使百姓安乐,唯在刺史、县令。如今朝廷独重内官,县令、刺史颇轻其选,常为京官不称职者,或以武夫积军功而任,所以百姓难安。”又酌了几杯,马周告辞道:“许兄弟,今日叨扰了。俺就住在西市窦家店,改日俺来作东与几位再饮。”
许观起身送马周出了楼,见他去得远了,方才回转。小宴在旁道:“这位宾王兄好不小气。博州刺史得罪了他,他便说天下的刺史、县令都不称职。”许观道:“他才学广博,见识过人,实是不凡呢。”小宴道:“不知比许公子如何?”许观道:“我自然是远远不及。”小宴抿嘴笑道:“公子好谦呢。我却知道他有桩能耐定远不及你。”许观道:“什么能耐?我怎不知?”小宴道:“撒腿开溜的能耐啊。这个是举世无双,谁也比不上你。”两人说说笑笑,回到席上,陆淮见他二人亲近,呵呵笑道:“小宴姑娘也是长安人士吧。何不带许兄弟在城中转转。”小宴想了想,对许观道:“我住在城东平康里,你愿随我去看看吗。”许观道:“好啊。”于是搁了一锭碎银在桌上,向陆淮道过别,携了小宴往外走。陆淮却是心头一怔,有句话儿想说与许观,连忙追出。谁知他两人揣了波月石走得极快,陆淮赶到酒楼门口早已踪影不见,只得倚门笑道:“还未及第便去平康里,少年人哪晓得风月无边啊。”
许观与小宴离了西市,径向东行,不多时到了一处所在。许观见房舍低矮破旧,巷道弯曲狭窄,不似长安城中其它街衢宽直匀整,又有不少民夫模样的汉子蹲在街角,都是蓬头精腿,满面尘灰,便问小宴:“咱们已到了平康里吗?那些汉子是什么人?”小宴道:“这里叫作烂泥曲,在平康里以西。那些人都是雁户,常居于此。”许观道:“什么叫作雁户?”小宴道:“他们在乡下吃不饱,便到长安寻活路,若是在城里攒下了钱便又回去,岂不是与那冬去春回的大雁一般,因此叫作雁户。”许观叹道:“民匮于食,则流庸不还。宾王兄道国之兴亡,不由积畜多少,唯在百姓苦乐,确是良言。”小宴哼道:“才与他分开就念叨个没完,待别人不见你这般上心。”许观一呆,也不知她为何无端生气。夜暖风和,两人都默不作声,并肩缓缓而行。
又行了一阵,已到了平康里西南,眼前巷弄与烂泥曲又不相同,两行都是清幽院落,粉墙尽处;柳絮纷飞。小宴在一处小院前停下,只见花木扶疏,门庭清雅,乌门上镶了块铜牌上有“燕婉”二字。小宴拾起门环轻叩三下,过了一会儿,两扇乌门吱呀呀打开,走出一名青衣小鬟手里提了个红灯笼,瞅见小宴揉了揉眼睛,凝目又瞧了片刻,又惊又喜道:“我没看错吧,小宴姐姐,是你回来了!”小宴笑道:“阿巧,你又长高了。五娘好些了吗?”阿巧道:“托福。她可算没给你气死。”又看了看后面站着的许观,小声道:“姐姐出游两载还带了位俊俏姐夫回来,真在可喜可贺啊。”小宴骂道:“小油嘴,看我不打你。”作势要打,阿巧连忙讨饶,笑成一团。闹了一阵,小宴又问:“惜梦在吗?”阿巧道:“不巧她今日不在馆中,她若在便好了,兴许见了你一高兴就能忘了那些烦心事儿了……”小宴道:“什么烦心事?”阿巧道:“还不是因为……唉,这事儿说来话长。先进来吧,两年不见大伙儿不知有多少话要与你说呢。”
阿巧在前,引两人进了小院。许观游目四顾,见这院中叠石作山,引泉注池,碧纱窗外杏花半开,四面亭下红鱼优游,人历其中,宛然入画。行了几步,不由心中喝彩:“原来小宴住的地方有这般好景致。”三人穿过一条曲廊,进到后院一间厢房之中,小宴对许观道:“你在这里歇会儿,我去去就来。”说罢便与阿巧走了了出去。许观留在房内,见房顶吊了盏红纱灯,灯上绣有鸳鸯戏水;正中摆着张紫檀木玲珑小床,旁设两张月牙凳,都铺着团花丝垫;墙角设了张香桌儿,桌上青绿铜炉里正燃着一炉好香。东首是张仕女屏风,隔开了旁边的厢房;西首墙壁上挂了幅字,书有“人生如露”四字,字迹疏放妍丽,再看落款题的是“褚遂良书”。许观曾随义父研习书法,知道褚遂良是当世大家,正要凑近仔细观看,忽听窗外人声嘈杂,脚步声不绝,远远有个女子的声音传来:“王爷到了,大家小心伺候。”
四 谏王 (3)
许观靠近窗边,侧身往外观瞧,见一名中年男子走过,此人年约四旬,身穿紫袍,腰束金带,一张国字脸,双眉入鬓,颔下留了部长髯,仪态雍容。这紫袍男子缓缓走进隔壁的厢房,顿时传来一阵女子的欢笑声,他身后跟着的两名卫士守在门口,分立左右。许观走到仕女屏风旁,透过缝隙往隔壁厢房望去,不禁心中一动,见这紫袍男子笑吟吟坐在软榻上,双臂各环抱了个美貌女子,一名小鬟正在一旁弯腰倒酒。左首那女子一身绛衫,体态丰腴,只听她莺莺呖呖说道:“王爷许久也不来看咱们,莫非又领兵打仗去了吗?”紫袍男子笑道:“我如今哪还有什么仗打,便有仗打也是在你们这燕婉园里。”右首那女子身着淡青短襦,生得清雅秀美,在一旁轻笑道:“怕是王爷一来,我们这儿才有仗打吧。”紫袍男子道:“为何啊?”右首女子道:“王爷一来,大伙儿都争着抢着相见,岂不是得先打一仗吗?”紫袍男子听了哈哈大笑,在她脸上轻轻一掐道:“若是打嘴仗,我可打不过你。”屏风里三人正在调笑,屏风外许观却是心头微微一沉:“莫非这里是一处烟花行院,小宴难道是……”正胡思乱想间,忽听门外卫士禀道:“启禀王爷,代州都督张公瑾求见。”紫袍男子“噫”了一声,说道:“请他进来吧。”不多时,走进一人,肩宽腰阔,方口大耳,黑面微须,三十来岁年纪,见了紫袍男子施礼道:“代州张公瑾见过赵郡王。”听到这里,许观一惊,心道:“这紫袍人竟然是名闻天下的赵郡王李孝恭!”
赵郡王李孝恭,世称凌烟阁开国第二功臣,武功之盛,唐初宗室之中除却太宗无人能及。隋义宁元年,孝恭即诏拜山南道招慰大使,出巴蜀进击朱粲,收服三十余州,故蜀中子弟无人不知这位赵郡王。许观侧耳附在屏风上,只听孝恭呵呵笑道:“张都督,哪阵风把你吹来了,赶快坐下,陪我饮上几杯。”张公瑾道:“多谢王爷。下官此行,尚有他事相禀。”孝恭道:“急什么,先饮酒。”两人对饮了两杯,孝恭唤坐在左首那绛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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