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恨化作短歌行》第82章


疼痛让时间变得很漫长,我始终分娩不下,带头的老妪说,孩子个头很大,怕是难产。稳婆们不停按捺鼓励,当我几乎想要放弃的时候,看见雪夫人静立一侧,好像慈母之于弱儿的注视,身体里便再次充斥了力量……
第三十一章 牡丹花下生
阳光从湘帘的缝隙里透射进来,在昏暗闷热的空间里,好像希冀。可当我伸手去抓时,才发现,那只是非望。
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身边不断有人奔走忙碌,显得急急惶惶。木犀始终陪伴在侧细声抚慰,我听见有人说:“这么久了,再这样下去恐怕都不好,姑娘还是派人请万岁爷定夺吧。”身边一向温顺的小妮子倏然撒开我的手,起身咆哮道:“你们这些没担当的蠢材,有了事便把难题推给万岁爷,那留你们何用?夫人皇子只要一个有闪失,我看皇上饶得过你们谁!”
稳婆不敢再言,屋子里安静了片刻,时间仿佛都停滞了,只有我声嘶力竭的喊叫。两个丫头挑帘进来,陆衣掩上门伏跪在我榻前,安慰道:“夫人,永平公公来了,陛下得信便罢朝去了太庙,为夫人祈福。”手中被她塞进凉凉一物,是拓拔烈随身的玉佩,容闵皇后的遗物。黄裳大声宣旨道:“皇上有命,夫人皇子,不管谁有差错,这一园子的人,统统都要问罪!……若诚危急,夫人身子要紧!”
在无休止的疼痛之中,我突然很想笑。手中好像握着半块调兵的虎符,那个总是可以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的男人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这始终是我一个人的战争,将在外,可以不受君命!
稳婆们似乎得到了特赦,又开始聒噪起来。烛火燃烧殆尽,融出的蜡四散蜿蜒,凝固纠结如同瘢痕,宫娥们又换走了一茬……直至日暮西山,我不太确定时辰,但似乎听见白马寺里杳杳的钟声,终于,婴儿清亮的啼哭仿佛一剑划破虚空,我如释重负,在缥缈的梵音里昏昏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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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累十月,一朝分娩,我的身体变得很轻,轻到可以随风游荡。从江南到漠北,见到了很多故人旧事,梦境宛然,仿佛又经历了一生。“狸奴,狸奴,你这个傻姑娘……”直到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催我入窍,我试着动了一下,身体如同败絮,实在力难从心。
“皇上……”我挣扎着想要开口,却听见一个老妪的声音。
“百里先生,夫人为何还不醒来?”
老妪一叹:“夫人这是拼了性命想要保住皇子,和先皇后一样,是产后失血过多。老身给她服了药,血已经止了,应无性命之虞,请陛下放心。”
他长吁一声:“朕母就是先生所救,这次也多亏先生。”遂自嘲地笑了一下,“战场上的血雨腥风都过来了,何以看见褥子上的血,却慌了手脚?当时只恨自幼和先生学医,怎么只学了皮毛,对自己的疾束手无策,倒连身边人也救不过来。”
老妪回道:“陛下差矣!上医医国,中医医人,下医医病。何况是妇人的病呢,皇上怎么会医?只是有一句话,老身不得不直言……”她顿了片刻,“陛下之疾,需长期调理,或能治愈,目前所服的药石只能起到控制的作用,并非长久之计。皇上若是继续这样耗费心力,只会增加发病的次数,届时……”
我的心陡然一皱,拓拔烈却只是轻笑:“届时连百里先生也回春乏术了吗?哼,那就是天命了……”
“皇上,前线有捷报,崔司徒来了,要不要……”屋里又来了人,永平的声音很容易辨认。
接着我的身侧一空,水晶帘子叮咚落下,拓拔烈的声音沙哑:“朕不想动了,叫他进来吧。”我努力睁开眼睛,才勉强撑开一条豁隙,眼前一抹清癯的背影渐远,还有榧几上一株白牡丹,几近凋零。
一个黑色斗篷罩身,手柱龙头拐的老人向他躬身告退,他微微颔首。未久,崔季渊被永平引入外室。他的声音被帘子打得断断续续:“皇上,四十万大军势如破竹,已经兵临长安城下……刘鹏自知大势已去,送降书给将军,愿意开城,开国库,并献上公主数名,只求免死……宇文将军不敢擅自答允,快马来报,请陛下定夺。”
过了很久,拓拔烈答非所问,声音疲惫到令人无力:“那天,园子里匆匆忙忙来人,也是找朕定夺,他们要朕选,大人还是孩子……都是心头肉,剜掉哪块不疼,你叫朕怎么选?朕一天都在太庙里,跪在容闵皇后的牌位前面……好像拓拔家的孩子一出生,就要这样子折腾一下他们的父母……先皇懦弱,朕不是没有怨恨过,可是那一刻,朕好像突然明白一个男人的无奈,很多事情,不是你有勇气,就能解决的……那天,朕觉得自己很无能,朕恨透了这种感觉,有一次是在剑阁……朕闻前太子死讯,已经救援不及……还有一次是在长安,看见北帝的西宫,着了大火……那里面,有我拓拔家的血亲!”
很长的沉默之后,他再次开口:“战争是男人的事情,不应该把女人牵扯进来,朕最看不上送女人来和亲的对手。刘鹏不过长朕几岁,他的女儿才有多大?朕之前也有过一个和亲的皇后,最后又何止抄家灭族?朕可没有什么怜香惜玉的好名声,她们难道不会畏朕如虎狼?拓拔王妃不但是朕的宗亲,也是赫连的生母,朕今日赦免刘鹏,将来无论在庙堂还是战场,如何面对这个结拜兄弟?”
“陛下也说是无奈,帝王可能是天底下最无奈的人,他可以不为人子,不为人兄,不为人夫,但必须为百姓之父,天下之主!战争是男人的事情,可是只要父兄丈夫在战场上,又有哪个女人不会被战争牵扯?皇上愿意接受降书,或对先皇不孝,对拓拔王妃不仁,对结拜兄弟不义,但却可以免除长安城里的百姓一场兵戈浩劫,是对多少父子、兄弟、夫妻、亲人的大仁大义!再者,陛下扫平北方,之前诛郁文闾,后又灭慕容,臣恐陛下杀伐过重,如同刘圭当年,惹得天下士子不满,这样于陛下将来西进南下都不利啊!臣恳请陛下三思!”崔季渊压着嗓子不敢大声,但吐纳之言,字字如珠玑。
拓拔烈临窗沉思,我透过珠帘看见他许久不见的侧颜,消瘦使棱角愈加分明,显得更有威仪。我张了张嘴,还是发不出声音。
“洛阳是南朝故都,也是琅邪王氏的故地,夫人常说,她每次看见你,就好像是家乡的亲人……这么多年了,朕几乎天天都看见你,已经习以为常。直至前几日来你府上,看见那些熟悉的老宅,不禁嗟吁物是人非……当年在朕身边的人,如今所剩者半……朕或许是老了,这阵子总是想起从前,你我初识,每每抵足而卧,一聊就是一整夜……季渊,你说,这么多年下来,我们俩是谁变得更多一些?”
崔季渊缓声道:“是臣。臣也一直怀念和青兕先生的那段忘年交,还记得当年臣说过,洛阳是臣的家乡,此乃天下之中,将来必为王居之地。刘圭在位时请臣入朝,臣百般推诿,崔渊不愿事庸主,只愿将来能佐一明君。直到知道青兕先生的真正身份,臣那一晚宿夜未眠,可谓悲喜交集,喜的是,臣终遇明主,悲的是,崔渊将来便是陛下之臣,再不是朋友了。”
拓拔烈无奈苦笑:“季渊不打诳语,这点你倒是一点儿没变,原来朕做了这么久的孤家寡人都不自知呢……北方还没有完全统一,西凉、大夏虽小,但如芒在背,这两根刺,一天不拔掉朕就一天没有办法西进南下。大夏皇帝不但是朕的结拜兄弟,也是朕的宗亲,可是单凭这一点,他不会归降我,我们最后还是要在战场上刀兵相见。先皇四子,如今只剩下两个。汉王,朕是废了又用,用了,将来还是要废,朕杀他一母兄弟,他难道不会怨恨?我们的这点兄弟情分,早就消磨殆尽了。现在,朕也有儿子,朕要把他扶上皇位,就注定不会是一个慈父。龙床不好坐,坐上去便无父无兄,无亲无友……这个世界上大概就只剩下一个人,还能唤起朕的名字吧……哼,到最后,朕还是舍儿子选了她,一定让你们这些股肱之臣都失望了吧?”
崔季渊俯首道:“臣等明白,陛下是有陛下的苦衷……”
拓拔烈从鼻腔里发出哼笑:“苦衷?你们天天都在琢磨朕,都自以为了解朕,朕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可是朕告诉你们,这回你们又都想错了!”他的凤眼微眯,声音异常冷峻:“崔司徒,传朕旨意:朕不接受刘鹏的降书!传令宇文将军,围城三日,三日里出城投降的,无论官员百姓,一律免死!将来回家,分宅分地,免赋税一年!三日之后,大军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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