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尽笙歌》第47章


“四哥说你跳悬崖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轻笑了两声,把跳崖和被救的事情一一向他说了,却独独避开跳崖的缘由。我不说,他也不多问。我相信,他是知道的。过去的那些事情是我和他共同的伤口,永远都好不了。对于那些事情,我们都选择了远远地逃开。
挽起他的裤管,我的眼泪再次滑落。这哪里还可以称之为脚!膝关节肿大变形,腿细得就像鹤的脚一样。肿大的膝关节上长了许多大大小小的脓泡,有的已经破了皮,正在向外冒着黄色的液体。
“别哭,我没事。”他伸手替我擦去眼泪。
我点点头,端起早就备好的药膏准备为他敷药。
“药敷后局部也许会感到不适,你要是觉得痛的话就叫出来。”我一边替他敷药一边叮嘱他。
他点点头朝我笑了笑,“没事,别小瞧了我,我可是带兵阿……”他忽然禁声,转头望向一边,脸上也转变成了落寂的表情。
我知道,他是想到了以前的风光生活。在圈禁前,他是除太子外康熙最喜爱的阿哥,他有自己的抱负,有自己的理想,但他的一切都被我给毁了。于他而言,我是罪魁,是祸首!
“对不起……”我低下头轻声说道。
“不,我不后悔,为你做什么我都不会后悔。”他终于肯回过头看我。
望进那双盛满深情的深邃眸子,我心里不禁喟叹,真是个傻瓜,我从不曾给过他一次回眸,而他却始终在原地对着我微笑。
这样的感情究竟是幸还是不幸呢?
、第四十四章
元宵节一过,康熙就差人传来口谕,让兆佳氏回了府。兆佳氏一走,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不少。
康熙派来传旨的人是李德全,我自然是躲在一边没敢见。李德全来传旨的那一天,虽然他极力表现出一幅公事公办的样子,可透过厨房的小窗户,我还是看到了李德全在没人注意的时候睁大眼睛把小小的四合院来来回回地打量了好几遍。
我隐约有一种感觉,总觉得康熙是知道我还活着的。每次只要想到这一点,我就寝食难安,总害怕哪天一觉醒来就又变成了紫禁城里面的一只金丝雀。
经过近半个月的调养,十三阿哥的腿疾基本上缓过劲来了,已经能够下床活动了。
在我来之前,四合院的院门总是上了锁的。我来之后,因为要常常给十三哥换药,经常要敲门找楚津,所以在楚津当值的时候四合院基本上都不会落锁。
这半个月里,我用的药材全都是楚津帮忙弄来的。我知道,楚津是四阿哥的人,因为他总是会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帮衬着我们。送来的药材也都是上等的。可他却从不曾在我面前提及四阿哥,每次送药来,都和四阿哥一个样子,惜字如金。
大济虽然同意我留在养蜂夹道,可他始终都不放心,趁楚津当值的时候来看过我两次。大济来了两次,我的换洗衣物和养蜂夹道大半个月的蔬菜都有了着落。
十三阿哥每次见大济送那么多菜来,脸色都极不自然,可他却什么也没有说。我知道,要他一个从小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皇阿哥接受别人的施舍,他心里别扭是应该的。他一定是在为我考虑。他不想让我天天都稀饭馒头,所以每次大济送菜来的时候,他都会收下,并且很认真地向大济道谢。
很庆幸,大济没有问我和十三阿哥的关系。要是他问起来,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
养蜂夹道的生活确实是很清苦,吃喝拉撒全在这方寸大小的四合院里面,要多别扭就有多别扭。
每次大济来的时候十三阿哥总是会劝我跟着大济一起离开,可我每次都是一笑了之。我已经下定决心留下来了,又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离开。
因为天气寒冷的缘故,我一般都会呆在自己的屋里面研究药理,或是看看书什么的。
十三阿哥这里的书几乎全都是经书,而且还是佛经一类的。不用猜,这些书一定是四阿哥送来的。
十三阿哥可没有四阿哥那么迷信,那些书他几乎都没怎么翻过。当我找他要书时,他就把那些四阿哥送来的经书一股脑儿地塞给了我。
我是来者不拒,全打包抱到自己的屋里面放着。这样也好,无聊的时候还可以抄抄经书,既能打发时间又能练字。
寒冬的夜晚,大雪夹着呼呼吼叫的北风,纷纷扬扬地从未关的窗户飘进屋子里。烛台上,蜡烛发出微弱的光亮,摇摇曳曳。抄完今天的最后一段经文,我终于感觉到了疲累。放下笔,顺势趴在桌案上睡了过去。
不知道睡了有多久,好像听见有人在叫着我的名字:“笙歌,宝贝,宝贝,笙歌……”那个声音不是很大,却足以让我听得见。
就在我努力想要听得更清楚的时候,那个声音却又突然消失了。我就像一个被所有人丢弃的孩子一样,在未知的领域里不停地寻找着,寻找着,却又不知道自己在寻找着什么。
我想跑,却挪不动脚步。我想叫,却张不开嘴巴。
猛然翻身坐起,只看见一室的黑暗,屋里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都被风吹灭了。我神奇地发现自己此刻居然正坐在床榻之上。
我不是在书桌旁抄佛经的吗?怎么会睡到床上来了?难道是十三阿哥来过?
深呼吸一口气,我心里顿时一紧。是因为还没有忘记那个人吗?我怎么闻到空气中若有若无地飘荡着一股熟悉到骨子里的香味?这感觉太真实,如果这里不是养蜂夹道,我一定会以为那个人正躲在暗处看着我,并且将我的慌乱和失意尽收眼底。
长叹口气,伸手抹去额头上密密麻麻的汗珠,我下床踱步走到窗口。窗外一片漆黑,寒风呼啸。凉风吹来,顿觉清醒无比。
这是第几次了?为何我总是会在梦里面见到他?为何总是会在噩梦惊醒后的晚上闻到能让我安心的桂花清香?不是已经决定好好对十三阿哥了吗?怎么总是会在午夜梦回的时候想起不该想起的人和不该记起的事?
忘记一个人真的很难,即使他曾经将我伤得痛彻心扉,可我就是忘不了他。我不愿意回顾从前,因为,我不想走回头路。可就算我抄再多的佛经,都摆脱不了回忆的梦靥。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爱着他,我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我还忘不了他。他就像一支从前世射出的毒箭,插入我的生活,将我命定。我不能强行地将他拔掉,因为会痛。
我知道,他这几年没有我也照样生活得多姿多彩。管理刑部,下江南寻美女,生孩子……哪一样不是做得风生水起?
他的第二子弘蟑,康熙四十八年二月十九日出生。第三子弘相,康熙四十九年正月出生。第四子弘旷,康熙五十年十一月出生。第五子弘鼎,康熙五十年十一月出生……
他终于变成了史书上记载的那个好色成性、妻妾成群的爱新觉罗。胤禟了,他再也不是那个说爱我一世不变的棉花糖了。
我曾经是个贪心人,想要快乐的同时又想要幸福。我以为只要自己固执地抓着它们不放手它们就会是我的,可到最后才明白,幸福和快乐都只是镜中的花,水中的月,它们从没有真真正正地属于过我。
往事历历在目,但我却已经找不回那时的那种甜到心坎里的感觉了。仿佛那些都是别人的故事,而我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
可是,心痛的感觉,我是体会到了的……
、第四十五章
北京的雪似乎总也下不完,大雪漫天飞舞,寒风刺骨,就像要将整个人世吞没掉一样。我端了根小板凳在走廊上靠着柱子坐下,伸手从怀里掏出十三阿哥补送给我的生日礼物——一管精致短小的玉萧。
我似乎有很久没有碰过萧了,十三阿哥把它送给我的时候我很想拒绝,可看着十三阿哥满是期望的眸子,我还是收了下来。看着手里面精巧的玉箫,脑子里不期然浮现出另一样东西来,紧接着就是一张脸,一张和记忆中一摸一样的脸。
曾经,我是他捧在手心里面的宝贝,而现在……
棉花糖和玉箫的故事……终究是没有结局……
“可愿意为我吹奏一曲?”十三阿哥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把玉箫放到嘴边,想也不想就吹了起来。
当第一个音符进入到我耳朵里面的时候,我的手微微抖了抖。为什么会是这首曲子?《葬花吟》是林黛玉感叹身世遭遇的哀音代表作,我为什么会想到吹这首曲子呢?
一曲吹完,背后却安静无声。我以为十三阿哥已经不在了,转过身才发现他正一瞬不瞬地望着我,漆黑的眼眸仿佛想要将我看穿。
对上十三阿哥带着疼惜的眼神,我不自在地偏过头,“十三爷,你看着我作什么?”
“这曲子叫什么名字?”十三阿哥开口问。
我笑笑,开口道:“葬花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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