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空》第11章


“身为中军主将,末将上阵可主张士气,彼时我军已草木皆兵,故而出此下策,至于曲子,高肃亦不曾想到会有这般奇效——”
“兰陵王,”涂睿走过两步,忽而回首,“入阵曲?”
变故是在这一刻发生的。原本恭敬的人突兀地抬起头,一双目光带着某种独有的矜傲,凌霜傲雪的梅枝向来不因西风便弯了腰。
高长恭,兰陵郡王,出生开始就喊着金汤匙。高家人性情一个比一个怪,大染缸里居然还能养出一朵小白花,大约太出奇所以一直不入武成帝的眼。但总归是一家人,他为国家浴血拼杀,开疆拓土,平时不与人争,不结党营私——
到头来危机还未曾彻底偃旗息鼓,自家人关起门来,竟先拷问战场上你威信大涨,功高盖主,这让我如何放得下心?
难以名状的愤懑须臾间涌上心口,战场上的新伤旧恨加在一起,面前武成帝的目光分明是猜忌不信任。他喉头一阵腥甜,几乎呕出血来,强迫自己镇定。
想杀人一般的怨。
涂睿被他的目光看得背后一凛,紧接着那刹那的寒意消褪下去,赵荼黎又恢复了方才谦恭却不卑微的姿态:“陛下何出此言?高肃不明白,北周兵败如山,应该高兴才是,至于过程,高肃以为不那么重要。”
“长恭辛苦了,先回府去歇息吧。”
他稍一点头,却不转身离开,欲言又止的模样持续许久,终于没忍住:“陛下,国事即家事。既是家事,高肃所作所为绝不是一己私欲。”
萧条的眉目里甚至能窥见沉郁顿挫的无奈和痛心,剧本里所写,赵荼黎倒退两步后毅然决然地离开。在他走出大殿不久,沉默仿佛能溺死人,涂睿砸了案几上的文房四宝。
“国事即家事?”冷笑一声,左右立刻跪下,涂睿轻蔑地瞥向外间,“北齐虽姓高,可姓高的也并非全是一家!”
谢川:卡,很好。
效果比想象中还要好,两个人年龄差别不大,可群众印象却要偏向涂睿,没来由地觉得赵荼黎是个“便宜影帝”,没有真才实学。
所以在他刚刚那个眼神展露出来时,监视器屏幕后的殷牧垣情不自禁地“诶”了一声。刹那而已,居然能包含被误解的悲痛,外患未灭内斗又起的沉郁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凶神恶煞的杀气,他以为赵荼黎只是个那么凑巧被拍成演技派的偶像,没想到的确不一般。
“金橄榄近年的评选越发引人诟病,没想到这次评了个当真前途无量的。”他对谢川说,对方不无赞同地点头,摸着自己的一撇小胡子:“涂睿遇上赵荼黎,那份英雄末路的气息倒也十分合适。”
听着不像好话,殷牧垣笑了笑:“您老可千万别当着涂睿说,没准儿他不服气。”
事实却不是这样,谢川刚喊了卡,涂睿就一垮肩膀把厚重的外套脱下来。他的助理立刻送上凉水和电风扇,跟大爷似的人没理她,朝赵荼黎的方向走。
“小黎,演得很好!刚刚差点都被你吓到了!”涂睿是个真性情的,他大力拍着赵荼黎的肩膀,也不见那人的小身板随之晃了几下。
“谢谢睿哥。”赵荼黎正在脱盔甲,大夏天的穿着这个实在是遭罪,他后背都被汗水浸湿了。
除下盔甲后,里面只一件白色单衣,黏腻得难受,赵荼黎一会儿还有戏不能去卸妆,只得坐在旁边休息会儿。他扯了扯领口,没有助理的日子,经纪人无暇管他就只能自生自灭了,赵荼黎在门边吹了风觉得舒服多了。
一杯水递到他面前,接过来赵荼黎本能地道谢,是熟悉的声音:“谢什么。”
殷牧垣搬了个凳子在他旁边坐下了,他对赵荼黎堪称司马昭之心,左右的场务立刻捂着眼走开。他见赵荼黎警铃大作的模样,从包里掏出个平板。
“没别的,邀请你看个视频。谢导的意思,不用太紧张了吧。”
听到自己名字,正给涂睿讲戏的谢川回过头做了个手势。赵荼黎放松不少,但还警惕着。
殷牧垣伸手弹了下他的脑门儿:“小兔崽子,我公私分明,真以为不挑食?”
赵荼黎:“你这样说我好像更害怕了。”
视频的内容他没有想到,或许是之前的剪辑或者是概念预告,可殷牧垣熟门熟路点开一个只有一分多钟的文件,正中坐着的是个脑门儿。
“唐韶齐。”他给赵荼黎做解说,完了好像多此一举,便安静闭嘴。
镜头微微晃动,焦点挪到偌大房间正中坐着的少年人身上。赵荼黎皱眉,心道这不是沈谣么,难道这就是传说中他的试镜视频。
他猜对了来源,却没猜中这时沈谣要演什么。
视频的画面有些模糊,赵荼黎凭记忆勾勒出沈谣漠然的初始表情,只见他整理了袖口,挺直了脊背,并没有要站起来的意思。
沈谣最好看的地方是眼睛,谁都清楚,可任谁都不敢苟同他的眼睛能同“亮”字沾上一星半点的关系。桃花眼看不清神色,摸不透情绪,习惯了沈谣懒散得像只猫随时都是困顿的表情,此时赵荼黎的瞳孔却轻微地放大了。
迷离的目光聚焦在镜头的方向,随后竟然电光火石地尖锐起来。他慢条斯理地做了个摘眼镜的动作,轻佻得近乎不庄重,开口的台词让赵荼黎浑身一颤。
“……你们指控我为杀人犯——可是我知道,我没有犯罪!”
他激动得眼圈微红,此前长久的静默赵荼黎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他在等对方的话,从眼神里虽然听不见台词,可他们都知道另一个不存在的“角色”一定说了什么,让麻木的一个人陷入了绝望。
“……控方证人。”赵荼黎轻轻说。
屏幕上的沈谣被唐韶齐喊了停,他只来得及念完第一段台词,旋即立刻恢复了之前惯常的满不在乎,一点笑意浮上唇角,薄情的弧度仿佛开了朵花。
赵荼黎觉得眼眶发涩,他把那杯被冷落的水一饮而尽,口干舌燥地想,迄今为止见过的两次表演已经让他足够想和沈谣一起演戏了。
他那颗被浮华浇透了的心里,对表演的热爱无可抑制地重新破土而出。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邙山之战指的是北齐的大捷w
剧本的详细内容懒得写_(:3」∠)_
☆、一回合
最初决定报考电影学院时,赵荼黎还尚在一个会去相信的年纪。
他自食其力得太早,天资不错,中二时期愤世嫉俗过,也怀才不遇过,觉得自己天纵奇才,总该遇到伯乐相助。在学校是成绩不上不下、却又让老师挑不出一根刺的校草,至于家庭生活和来自亲情的关心,不提也罢。
这样的环境注定他成不了幼时梦想的航天员或者科学家,赵荼黎也不曾去肖想。
他第一次接触到表演,是被硬拉到学校一个舞台剧比赛的演员名单里,彩排混乱,表现不瞩目,可当校方卸磨杀驴,舞台剧也终于落幕时,赵荼黎突然觉得,比起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然后庸庸碌碌地变成芸芸众生中一员,这个似乎更让他满足。
站在所有人目光的焦点,他找到了前所未有的骄傲。
虽然这听起来很不可思议——前途一片光明的年轻演员在三年前还是个极度自卑的中学生,老师苦口婆心劝说无果,一门心思地放弃高考去走艺考的路。
所幸的是他最后考上了,并且在刚进大学的第一个学期后就被导演发掘,演了一部足够好的电影,让所有人羡慕的“职业生涯”开端辉煌,赢在起点。
赵荼黎接触娱乐圈时间不多,在剧组消磨的光阴却太久。或许是长久的等待让他开始厌倦,年轻时的心浮气躁会让人过早认清现实。
比如后来他觉得表演无非就是把自己的天赋变成存折后面的个数。
这段隐秘的心思提起来太丢人了,赵荼黎在采访时说的还是楼陌教他那一套,单亲家庭、受尽歧视的少年最终努力地抓住机遇迎接挑战……之类的。
在赵荼黎就快要遗忘最初站上舞台时听到的掌声是什么样时,沈谣的视频摊在他眼皮底下,不声不响地把他揪了回来。
那视频模糊不清,伴有轻微晃动,但赵荼黎竟看得眼眶发烫,鼻子一阵酸楚。
曾经沈谣不带一点功利性地建议他,“我要是你,就不会急着出头。”
可惜他那会儿说什么来着,“出名要趁早。”
赵荼黎叹了口气,他背后的汗水已经被门边掠过的风吹干了。
这一天的戏份进行得很慢,刚才那一条虽然大家都说好,导演也承认了不错,可脾气上来,谢川还要再拍,理由是涂睿表现的还不够。
于是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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