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丝劫》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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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络预备重新葬了傅遥，清理棺木的时候发现原先棺木的东南面赫然有一道口子，她盯着它出神，然后又反应过来，这棺木就是方才那一间塌了的屋子，怪不得傅遥说要与她“死亦同穴”，原来先前一直在他的坟里转悠。
金锁片被傅遥一只手牢牢地攥紧，她费了半天功夫才将它取出来，链子断掉的地方是个整齐的缺口，显然是被什么东西给切断的。
雪络想起傅遥先前夹在指间的那把指刀来，等找到的时候发现刀刃缺口与金链的断口相吻合，一时之间心中五味陈杂。
傅遥最后同她说的那句话，连责备都算不上，不过是他有些不甘心发的牢骚。他对阿离，大约是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的罢？
恐怕傅遥知道了她为什么那时候要喊他的名字了，却未曾点破她那点心思。
他那时候，是真心想要来救她的……
她在一具死人的骸骨面前自惭形秽，突然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颜面与资格留在这里替他下葬。
阿离是阿离，雪络是雪络。她没有阿离这样爱傅遥，也不值得傅遥为她这样付出。
重华靠在一棵树的树干上，看着雪络将傅遥摆进了新买的那口棺材，他不帮忙，估计雪络也不想他帮什么忙。
他见雪络将身上的喜服脱下来叠好，与那把长命锁一同放了进去，摆在了傅遥的身边，望着她出了神。
他可以冒险替她改动命数，也可以不由分说地介入她轮回转世后所有的生命。她做错了，他便替她挽回补救；她若喜欢别人，他便想法子让她先喜欢自己；她身险险境，他便去救她性命……
只是重华忘记了，她在成为王母仙宠之前，她的生命里，是不存在他重华这个人的，就好像她与傅遥的那一世。
傅遥实则没有说错，许多事情上，他是个“外人”，没有任何干涉的权利。
重华有点懊恼地皱了皱眉，回过神来发现雪络已经盖上了棺木，正准备填土。他有几分迷茫地望着远处翻卷的云层，顷刻想起了笑璋从前笑他说的话来。
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他不能空手而回。
傅遥为了寻她不惜化身白骨在鬼林徘徊多年，等了她一世又一世……他重华一个上仙，哪里会比这白骨精做得差？
傅遥先前也说了，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
如今雪络是只蜘蛛精，是从他瀛洲岛上来到凡间的，她的事情，凭什么他重华理不得？他非但要理她这辈子的事情，而且她无数的从今往后，他重华都准备插手。
以前她雪络身边没有重华，他重华身边也没有雪络，如今有了，不一样。
蜘蛛精朝着新垒好的坟头三叩首，全然不知道重华这些复杂的心理活动。
“终有一日，你会与阿离团聚的。”
雪络站起来回身离开，一步都未曾再回头。
前缘都随着傅遥一起埋入了黄土，那些牵挂也都已经还了清楚，她终于能单单纯纯地只做蜘蛛精雪络了。
雪络径自走到重华面前跪了，刚想说这话，却听重华说，“从今往后，你不要再跪我。”她一惊，抬了头错愕地看着他。
她惹他不高兴了？因为她自说自话从冥府跑了，还是因为自己那句“傅遥救我”？还是她重新殓葬了傅遥，惹得他不快活了？
雪络心中一急，抓住了重华的衣袂。
“你不要我了么？”
她翠色的眸子雾气蒙蒙地看着他，重华很是受用，又听她竟是误会了自己的意思，有几分无奈地将她扯了起来。
“我怎么可能不要你？”他即使有一日不再做神仙，也断然不可能不要她。
“我想要与你终身厮守，想要与你一直在一起，这样，你明白了没有？”
雪络终是笑了，“那我们回瀛洲岛罢，也不知道我种的那株连理树有没有结果子。”她笑的太好，将心事都藏了个一干二净。
雪络知道她断然不可能与重华有终身厮守的这一日，也只能当白日梦似的想想。
他们若是回去了，等着他们的是什么呢？
她是只妖精，他又犯了天规，一回去仙帝就会按着规矩罚他们。她不知道他要受什么苦，自己的下场却能够猜到一些，打回原形或者是再被扔下来，其实都无所谓了。
司命告诫她重华的魔性复苏一事，她实则一直记挂着。将他哄回天界之后，仙帝总有法子处理，也算是功德一件，兴许还能够给她留一条性命。
作者有话要说：
、越人歌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越人歌的调子由远及近，缠绵又哀婉，唱歌的是个女子，一身缟素而来。仿佛压根看不见一旁的雪络与重华似的，兀自跪在傅遥的坟前上香，烧起了纸钱。
雪络与重华面面相觑。
莫非这一个，就是真的阿离？那她究竟是人是鬼？
雪络方才数了数棺木的数量，只得十九副棺椁。她先前还在奇怪，傅遥与阿离伉俪情深，即使没有合葬，傅遥的坟周围也不可能找不到阿离的棺木；总不可能是谁真的这么缺德扒了人家坟头……
雪络走到这女子身后，想要等她唱完了拍拍她肩膀问她是不是阿离，陡然想到姽婳从前吓唬她说的那些关于鬼怪的故事。怕她一回头跟傅遥似的，只让自己只看见头骨上空洞洞两个窟窿……
雪络趁着她唱歌的功夫给自己做心理建设，若是自己一会看见的是一副吓人的面目，也不至于表现的太没礼貌。
这女子唱完“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一句，香火落下半寸的烟灰。缠绵的尾音散在风中，雪络的手搭在了她肩上，女子也终于回过了头来……
雪络不可置信地后退了半步，连带着自己的手也飞快地收了回来，她还是被吓着了。
眼前之人，竟是碧绾。
碧绾仍旧跪着，目光定定朝着雪络，“他为什么死了？”
雪络脑子里乱纷纷的，她有点弄不清楚状况。
若碧绾是阿离，那么傅遥先前说的定身咒之事就是假的，他之所以说她是阿离，是因为她与碧绾长得一样所以认错了？
雪络实则不太愿意相信傅遥会骗她，她在人间两千多年，什么是虚情假意花言巧语、什么是情真意切肺腑之言，她还分的清……
“他为什么死了？”碧绾脸上冷冰冰地，又问了一遍。
“人总会死的。”重华接过了话茬。
碧绾的眼神变得有几分怨毒了，没了表情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戚戚然的笑容来，“上仙说的对极了。”
被盯得有些不自在了，动物的本能与女人的直觉全部告诉雪络这气氛很危险，所以她刻意退后了几步与碧绾保持距离。
她与碧绾素来就有些恩怨，如今傅遥又因为自己而死，新仇旧恨加在一起……
碧绾与傅遥一样，都是爱一个人爱成了痴，有什么做不出来？
“你是阿离？”
碧绾像是阴森森地笑了一下，雪络再去看，又没见到她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是呀，我是阿离。”碧绾站了起来，漫不经心地拍了拍裙子上沾到的灰尘，抬起眼来对着雪络，“你也是阿离。他没有骗你。”
这个“他”指的是被棺木与黄土重新覆盖了的傅遥。
雪络觉得自己已经越来越听不懂碧绾所说的话了，在她的印象里，碧绾虽然做过许多错事，对着自己却从不卖关子或是隐瞒遮掩，一路坦坦荡荡地就承认自己是元凶。她现在与自己打起了哑谜，雪络招架不住。
“上仙说，人总要死的。”碧绾逐步靠近了雪络，突然一把捏住她的腕子，“所以，你与我一起去陪他罢！”
一股蛛丝从袖中蹿出，缠住了雪络胳膊，连带着碧绾捏住她的那只手也一并捆住了。
“你要做什么！”雪络大惊，运了气一掌击在碧绾胸口。这一掌力道并不大，碧绾被打得胸前一痛，恼了似的用手刀来劈雪络脖颈，又被雪络空着的手架住。
两人来来回回比了一阵的手上功夫，你来我往，电光火石，竟过了约莫百来招。碧绾趁着雪络不备身子往后一倾，长腿一扫欲攻她下盘，雪络反应极快，身子一退，猛然想起方才被自己收起的傅遥那一柄指刀来，手在腰间带过之后往碧绾的蛛丝上用力一划。
“唰啦”像是丝绸断裂之声，雪络得了解脱迅速退到重华身边，半边的衣袖被割破，露出她纤细苍白的手臂。
重华将她护在了身后，将飞仙剑拔出了剑鞘，方准备上前，感觉到雪络拉住了自己的手，“仙君切莫再造杀孽。”
他点头，提剑飞身而出。
那边碧绾已稳了身形，见重华过来，急忙提起身子跃到了周围一棵树上，“咯咯”一笑，跃下树时站在了雪络身边，身形一晃，就幻化成了雪络的模样。
雪络知她打的什么主意，不由得大怒。
一千年前碧绾以此方法骗过了梵重，叫自己替她背了黑锅，如今还想要故技重施，雪络怎能让她得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