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生蛊》第4章


百里无羡一愣,墨色的眸子里蒙上了一层雾气,闷声吐出句:“治病救人,医者之本。”
扬希舟听了嘿嘿笑了几声,说:“答非所问,我是问你心里愿不愿意,又没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低头半响,待再抬起,神情已经淡然许多,说道:“是病人便要医治,何来不愿意之说,总不能让她跟着个残废行走江湖。”
老头儿看他这副语气,又是一笑,不再逗他,说话间,两人已走到那些伤者的住处。
屋内传来阵阵笑声,不知道的,实在无法想象这里面住着七八个行动困难、天天喊痛的伤者,这里面自然有白紫苏那让人一听即难忘的脆悦的嗓音,夹杂着男子沙哑豪爽的说话声。一屋子人见扬希舟推门进来,都停了说笑看向他。
白紫苏见是师父和百里无羡,立即甜笑说:“师父竟然也来了,真巧,给你们介绍一下。”她指了指身旁手臂打着绷带的人:“我新结识的朋友,傅寒石傅大哥,这里都是他们镖局的兄弟们。”又跑去拉着师父,对众人说:“这位是我师父,羊角大仙。”
傅寒石左臂正绑着木板,无法活动,当即握右拳起身拜道:“在下傅寒石,有幸见过扬老前辈,在下行礼不便,还望前辈见谅。”其他尚且能动弹的人,亦纷纷行礼。
扬希舟趁此细细打量了他一番,见他黑面俊颜,眉斜入鬓,鼻挺而不扬,唇削而不薄,端得是一副敛而不露的稳当,颇有大丈夫之风,于是点头说:“虚礼就不必了,听说你沧州一刀竟然被重伤,我实在才好奇,来探个究竟。”
众人见他是前辈,说话却没个正形儿,也轻松起来,紫苏看百里无羡已经在一旁开始煎药,就说:“百里,我来煎,你去看看傅大哥的伤好些了没?”
百里无羡一边叮嘱她“小心别烫着”一边就去看傅寒石的手臂。他先拆开了一部分绑带,露出些皮肤,瞧见并无明显肿大,又捏了捏他肘关节四周几处,听他说不疼,便动作轻巧地解开了所有的绑带,说:“这绑带扎了已有一月有余,你受伤后来得及时,加之是我师父亲自为你接的骨,应无大碍,你且小心活动一下。”
傅寒石稍稍转动了一下那明显瘦了一圈的手臂,尚觉无事,不由得大喜,起身拜谢道:“白芷谷的医术高明,今日承蒙照顾,还请受在下一拜。”说着就要动作,百里无羡连忙拉住他说:“千万不可,是师父医好了你,我不过举手之劳,受之有愧,你的关节骨仍未痊愈,三月之内,勿施重力。”
他点头,依旧是千恩万谢,其余人见镖头伤愈,也松了一口气,都称白涵竹师徒是菩萨转世,是活神仙。
白紫苏近日虽然和爹爹闹别扭,这时也忍不住说道:“我们白家世代为医,我爹的医术自然高明,什么跌打损伤、顽症痼疾、蝎蛊虫毒,只要他高兴,没有不会治的,我身边的这位百里哥哥,也是尽得我爹真传,说不定日后就是排在我爹名下的第二神医。”
众人又是一通羡慕钦佩。
百里无羡无动于衷道:“小姐之话未免夸大,世上奇罕异病、疑难杂症诸多,尽人之一生亦难全解,且不说我对医道知之甚浅,就是师父,也不敢说包治百病,神医之说,诸位只当笑谈便罢。”
紫苏知道他素来谦谨恭顺,从不在人前浮夸,便对他做了个鬼脸,转身,又去恭喜傅寒石,欢喜之意溢于言表。那傅寒石虽生得一副黑冷肃面,看到眼前这俏佳人欢颜绕膝,觉得能博美人一笑,竟比自己手臂重愈一事还来得高兴,他自己察觉不到,言语间语气温柔了许多。
扬希舟见二人相交甚密,已不避嫌,自知现在不是劝解之时,胡聊了几句,便起身走人。回到住处,他左思右想,虽说紫苏正是青春年少、情窦初开的年纪,可她和那人的进展得未免过快,怨不得那白涵竹如此伤神,须得问清才是,于是叫碧浅去把他师姐寻来问话。碧浅得了师父之命,开始满世界的找师姐,结果在一处风景独佳的崖边见到了正闲话家常的两人。
“傅大哥,你的手臂能动了,咱们什么时候出谷啊?”
“这,恐怕还得再等个十天半月,这手虽能动弹,但却使不出力,我还想向百里大夫寻些修复筋骨的方子,最起码要拎得起我那把破刀。”白涵竹早已经不搭理他了,只有百里无羡一视同仁,照旧按时给他上药。
紫苏噗嗤一声笑出来:“你可真够贪心了,你那把破刀都快有我重了,何时才能拿得起来啊?”
他叹了一声,说:“若拿不起来,对我这习武之人,纵使接上骨头,也于个废人无异,又如何护你?”
她听了这话,站起来豪迈地拍拍他的肩膀,说:“傅大哥,你放心吧,江湖上谁人不知我白紫苏的师父是东海羊角大仙,看谁敢来惹我(怎么听起来像我爸是李刚~)!再说我学了七八年的功夫,就不信打不过那些坏人!”
他看她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无奈笑笑,摇头说:“紫苏,我知道你功夫了得,可江湖上奇才怪辈甚多,我押镖数年,自觉对手不多,却被一群无名之辈险些伤了性命,枉称‘沧州一刀’,可见江湖险恶、人外有人,若我无万分的把握,怎好带你四方游历?更何况,就算是我愿意,白神医也定不舍得你去外面受苦,若你有什么意外差池,我可要愧疚一辈子。”
她嘴嘟着看向他,把那双亮得发光的眼睛眨呀眨,睫毛密得像把小扇子上下翻动,也不说话。他先看得有些发愣,后来居然有些不好意思,别过眼去,那线条硬朗的脸上出现了少见的羞涩,说:“紫苏,你这么看我……真和其他女儿家不同。”
她咯咯笑道:“那你就答应我呗。”
“好吗?”她走到他对面,歪头看他。
傅寒石不是没见过大阵仗的,以前千钧一发、生死攸关的时刻亦能从容应对,这时候却被一个小姑娘闹得心浮气躁,又转了半个身子,负手看天。
“好吗?”她不依不饶,又挪到他对面,还从下往上看他。
他叹气摇头,再转。
她乐此不疲,追着他问。
终于,他停了步子,垂了眼说:“真真是服了你了,也罢,不过你爹那——”
她立即说:“我爹那不用怕,我去叫师父劝他,师父一向疼我,人又开明,凡事总要我自己选择,他老人家肯定会帮我们说话的。”
“他若还不——”
“我爹若还不同意,我就偷偷出谷和你会合,他不会武功,还怕他能抓到我不成。”
“这不妥——”
“喂!大女子应不拘小节,再说是我自愿出谷,与你无干,你还怕了不成!”
可怜他一肚子话,被她三言两语抢过话头,又好气又好笑,只得闭口不说,心中长叹:“人说‘英雄难过美人关’诚不假矣,这次若不答应她,只怕是要被说成不解风情,大煞风景,自己年过三十尚未娶妻,佳人难寻,这次绝不能再错过。”他原本拿不定主意,这样一想,反而释怀,也不再推脱,对她道:“休要磨我了,答应你就是。”
白紫苏欢呼一声,一把抓起他的手说:“傅大哥,你真好!十日后,我们便动身吧!”
“就依你!”
崖谷间清风徐缓,芳翠漫山,蝶翼成双。二人执手相对,衣翩阙舞,玉白石黑,端得是一副英雄美人古来定的浪漫情怀。
“出谷后,傅大哥计划去哪?”她笑吟吟地问。
傅寒石略一沉思,道:“此番我沧州镖局受到重创,镖物亦失,我深感愧疚,打算遍访五洲,非把那群强盗和镖物找出来不可。”
她一拍手说:“如此甚好!不如我们就从临近的地方找去,龙沽洲如何?”
他其实也不知该去哪里寻去,偌大五洲,要找这么一伙人,实在是大海捞针,听她说去龙沽,随口答应道:“龙沽就龙沽,那里地处中心,来往交通之人甚多,应能找到些线索。”
她顺水推舟道:“如果能去京师更好,我恰好有个朋友……”隔空看向的正东方,眼里蔓延着某种回忆。
忽然,她抿嘴一笑,转过身子,径自向来时的路走去。
青天白云,峰峦起伏,京师路遥,尚可到达。
他落在后面,低头自语道:“白神医,对不住了。”
【第二夏】 争执 莫近弹棋局
日近黄昏,碧浅静静站在崖边一棵树的背面,小小的身躯完全被罩在阴影里,只余一双的乌溜溜的眼珠子,黑得发亮。直到他们的身影【奇】双双远去,他才走【书】出来,没有去【网】叫师姐,反而原路折回,见到师父,把方才所见一五一十地说与他听,那扬希舟听说他二人果真要私自出谷,大吃一惊,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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