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戏》第8章

话题转得太快就像龙卷风，徐阳差点没回得来。
当年季青三顾茅庐请王克群出山的时候，是徐阳跟着一块儿去的，所以对那段往事有点记忆。季青这人放着好好的太子爷不当，非得自己出来创业，也不要家里帮忙，找几个哥们凑了百来十万，注册了个公司——也就是观影。
壳子有了，就得请人。
好点的导演、演员都是有家室的了，当时的观影根本挖不动，而且他志向也不在那边，他的目光着重在新生代，尤其是那些怀才不遇但又揣着梦想的年轻人。
——王克群就是其中之一。
他的目标，是要打造一个无与伦比的影视帝国。
季青也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这么一号人，翘掉一节必修就过去了。徐阳到现在还记得，他们翘掉的是金融学概论……然后老师点名了。
王克群那房子也不算太小，三室一厅，只不过住的人多，人均也就可想而知了。
当时季青和徐阳也不过二十出头，还没毕业，怎么看也不像是做大事的。王克群正值失意之际——他投了好多个片子都没音信——就以为这俩小王八蛋是来消遣他的，第一次直接把人赶了出去。
想想也是，他们俩什么都没带，就带了一张嘴，那时候季青的嘴皮子还没修炼到家，可不就像个推销保险的么。
季青一共去了三次，第二次时间没掐好，没见着人，第三次他带着一份板砖厚的自我介绍加公司前景，还有王克群海投的几部短片，在人均不足五平米的小破房间里开了一场载入史册的个人宣讲会。
做完的时候时候手都酸了——地方不够，电脑没处放！
季青合上电脑的时候说：“我的能力暂时就只够做到这里了，如果还不能打动你，那我只能祝你找到比我更好的老板——一定要比我好，不然我会不平衡。”
王克群当场就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他骂了一句：“傻逼老板。”
徐阳后面两次没去，这事儿都是后来听说的。不过也确实是季青的风格。
他这个人想要什么会不顾一切，偏偏到最后又很看得开。这看起来很矛盾，但徐阳觉得，也许正是因为他把能做的都做了，所以结果反而没那么重要了。
他从来不给自己留遗憾的机会。
这也是他绝情的原因吧。目标很明确。
这样的人，估计也没人能伤得了他。徐阳的宏愿大概也就只能是有生之年了。
“租房子做什么？”
“谈恋爱。”
“刚认识就同居，你是谈还是做？”徐阳问问题向来很尖锐，“你喜欢他吗？我想象不出你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子。”
“不讨厌。谈谈看，不行就换。”他靠在沙发上，理所当然地说，“又不年轻了，没那么多一见钟情，喜不喜欢谈了才知道。那小孩儿……不错，不错。”
他一连说了两声不错，也没说不错在哪里。他就只是轻微地翘起了嘴角。
确实不错。
徐阳无语地在他旁边坐下：“我说你就不能稍微换个口味？”
季青喜欢小年轻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从二十岁开始就喜欢二十岁的小伙子，到现在三十岁了，还是喜欢二十岁的小伙子。
这么一看，他可能也不是有多喜欢小年轻，他只是偏爱二十岁的小伙子。
二十岁有什么好呢？
季青说，二十岁，思想已经开始成熟，不会像真正的小孩儿那样无理取闹，但又还没来得及被花花世界所侵染。他们很纯粹，身上还带着少年尖锐，没有被世事圆滑掉。
这点尖锐，于他而言，最是迷人。
他爱死了把人放在手心里慢慢盘的感觉，会很有成就感。
少年们就像是雅致的文玩，社会是一双手，他们终究会被这双手反复打磨，变得明光锃亮。这道程序避不开，也不需要避，玉不盘，不成器。
文玩绽放光彩需要时间的沉淀，然而季青不关心日后，他就喜欢盘这第一手。
二十岁有什么好？
二十岁拥有无限未来呀。
不过这一次，季青没有坚持二十岁，养媳妇儿和养小宠物不一样，小宠物多大岁数都能养，养媳妇儿不行，年龄差距太大容易有代沟。一有代沟，就容易吵架。
季青平时不太擅长和人吵架，这样以后在家庭地位上就会很吃亏，他不能让自己吃亏，所以这个代沟必须要缩小一点。
他在找老杨头之前，列了一张表，打了很多份草稿。
从二十到三十，一个一个地列举又一个一个地排除，先掐头去尾，再设想了无数种吵架的局面，排除掉自己能稳赢的，再排除掉自己稳输的，就剩了个24、25、26。
他觉得不行。
大学毕业都22、23了，大学多能磨炼人啊，又出来混了一年，盘起来肯定就不得劲了。但是再往下，一哭二闹三上吊，没事再抽抽，他可能吵架就吵不赢了。
很烦。
他觉得是他读书时候的人生规划没规划好，才会有现在的难题。
他思前想后，最后还是敲定在22到23岁之间，他决定给自己一点压力，挑战一下不可能。于是就有了老杨头那条相亲一样的放单信息。
在见到龙放前，他还想着可千万最好是22啊。见到之后又觉得，23其实也还好，正好隔了个七年之痒，没准就负负得正，不用吵架了！
可真是个逻辑鬼才。
后来季青知道龙放准确年龄是22岁半，他突然就觉得自己赚大发了。
这小猴儿就像是照着他心窝子长的似的。
很好，相当好。
徐氏集团的王牌产业就是房地产，徐阳几个电话过去就给季青安排妥了。他坐回来问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你确定那小孩儿要跟你谈？”
季青老神在在：“不急。”
徐阳点了点头，那就是不确定了。搞不好还撞了灰。
有的人，说起布置来一套一套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发展到哪步了呢，搞了半天是个想象派，现实里连个苗头都还没起。
他忍不住想要大笑三声——小朋友坚持住！
季青倒是不担心，他有的是时间，慢慢来嘛。
大不了再来一次三顾茅庐。
龙放就近找了个酒店，低调地办理了入住手续。这家酒店不是他家的产业，也没人认识他，但他就是不敢声张。
他觉得季青这个人有点神奇，阴魂不散似的，还很神出鬼没。
一直到关上房门，龙放吊着的那口气才松开了。
季青不是普通人，这个问题几乎没什么疑问。人和人之间是有差别的，从小生活在什么环境里，接受过什么教育，都会对这个人的形成产生极大的影响。
就算龙放从小上公立，住八人间，高二才知道原来自己家这么有钱，他身上也还有股与生俱来的精英气质，这种气质在他离开学校后越发凸显——不过他控制得很好，也没有像季青那傻逼一样去刻意降低格调。
他就按照以前读书的时候的样子，保持着一个不上不下的水准，很真实。任谁看来都只会觉得他是一个足够优秀的普通大学生。
——有时候承认优秀就是最好的伪装。
季青就不行了，他对自己可能有些错误的认知，也可能拿错了剧本。他所表现出来的谈吐与气度，并不符合他口中的人设，哪怕他塑造得已经足够好，说辞上也挑不出来毛病。
但龙放没别的爱好，就喜欢看人立人设、崩人设。
看得多了，他就有了雷达。
他认为，季青是人，风三儿是人设。
唯一让他闹不清楚的，是不太确定季青究竟是谁。所以才要躲。
按照老杨头的暗示，如果不是他想多了，今天肯定会有一个金主。能在观影里横着走的金主，除了观影爸爸……呸，扫片儿的也不做他人选了。
但纵观全剧组，好像也就季青可疑一点。
是他？
龙放边想边给自己放好洗澡水，然后慢悠悠地躺了进去，还挪了挪脑壳，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这一切都准备好了，他才闭上眼睛。
……也不太像。
据他多年了解，“扫片儿的”是个暴躁的熊崽子，一言不合就下场撕逼的那种，季青就很平和。而且今天相处下来，季青也没有流露出类似的意思，如果非要说，倒更像是出来找乐子的公子哥儿。
再者，如果他真是观影老总，剧组的反应也太冷淡了，还派他干活，都不想干了吗。
他都能想象出熊崽子炸毛的场面。
然而，小龙爷千算万算没有算到，有的人，人设不止一个。崩了一个还有一个。
也没有算到，观影的企业文化，连骂老板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