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汉风骚前传》第2章


“师叔说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拆阅。孩儿不敢有违师叔之意。”蒙恬答道。
“这个待价而沽的缩头乌龟、十足的老混账。”蒙武忍不住骂道,“国家大事,岂容他这般公器私用?要是你大父还在,饶得了他?”
蒙恬抬眼瞥了一眼蒙武,忍住了笑。“师叔的意思是,如果陇西侯好大喜功不顾大局,父亲可立刻凭大王口谕暂代统帅将令。只是这样一来,灭楚胜败之责任将会系于父亲一身,这口谕看似给了父亲个好差事,实则弄不好也是个陷阱罢了。”陇西侯正是李信。
蒙武哼了一声,“是福是祸又何足以患?李信与二十万新军,别说王翦那老狐狸不信能赢,为父也不看好这一仗。然而为父文半生武半生,所历无数,是毁是誉,早已淡若浮云,所执念者不过一事罢了……那是我欠你母亲的,哪怕死了也不能失信与她。”
“父亲……”蒙恬望着轿中蒙武那张强打精神的苍老脸庞,望得仿佛痴了,似乎从那历经沧桑空洞的眼神中看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希望。
父子二人皆是陷入悲伤的沉默中,蒙恬知父亲是感情异常丰富之人,他不欲父亲看见自己难过,独自拍马前行,不知不觉到了秦都咸阳最是热闹的尚商坊。
尚商坊是秦孝公时就设立的商市,由于在这儿做生意的多为六国商贩,规划得颇有东方奢华之风,和朴素实在的秦人风格迥然相异。
蒙恬兀自正沉思着,忽听“呜哇”一声,马儿被惊得双蹄跃起,蒙恬急得一拽缰绳,座下骏马倒退两步,马蹄下闪出一个黑乎乎的小人来。蒙恬定神看去,伏在地上的是个十余岁的垂髻少年。
蒙恬忙翻身下马,将地上少年扶起来,掸去他破衣上的尘土,问道:“小兄弟可有伤着?”少年这才抬起头来,沾满污渍黑漆漆的脸上,一双澄澈如水的眸子微微垂着,漠然地似要望穿眼前的车水马龙,满目繁华。
蒙恬看着那极不应景的一汪明澈的深泉,心头莫名对这少年生出几分暖意,温存一笑。
少年双肩微微一颤,似有些恐惧蒙恬,从他手中挣出后退两步,不卑不亢不像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叫花子:“小人没事,谢将军。”
蒙恬嘴角浮起笑意,忍不住伸手轻轻拨弄少年凌乱的发髻,翻身上马,用极其相似的淡然却饱含温暖的语气留下一句:“下回小心了。”
一人一马一车,渐行渐远,仿佛这未来帝都的无限繁华似锦……
少年杵在原地,轻蔑的笑浮上少年的脸庞,清澈孤寒的目光随秋阳的升起,渐渐暖和恢复他这个年纪本该有的灿烂。
少年双掌一合,闭目默念着什么,清晨大雾朦胧迷离,便只一瞬,那少年竟失了踪影。不给这天下的权势金钱聚集一处的荣华之地留下一丝痕迹,仿佛他从来未曾来过。
这是公元前二二五年的秋天,秦灭国大战之四灭楚之战拉开序幕,秦王政以李信为帅,蒙武为裨将军,领二十万大军,南进地缘广袤、却已积患累累的大楚帝国。 
作者有话要说:
、项氏二祖孙
夜近子时,寿春古城外,楚军幕府大帐灯火通明,年近花甲的老将军竟累得趴在案上睡着了。
帐幕轻掀,一袭白色狐裘敞篷被小心翼翼地披在老将军身上,老将军武功盖世戎马一生,从未有人在他未察觉的情况下能近身三尺,猛然梦中觉醒,竟下意识推出他成名天下的绝技“天问掌”,那进帐人胸口生生地受了老人梦魇中一掌,已是胸口汹涌,见老人还要再打,忙急唤道:“阿爹!是季梁!”
老将军项燕慌忙住手,这才看清进来的那汉子身材魁梧,黝黑的脸上胡子拉碴的,正是他的次子项梁。
“阿爹……”项梁定定地望着父亲,哪里还有一代武学宗师的模样,又有谁敢相信这个老态龙钟的老头竟是墨家游侠长老兼邓陵坛主,前墨家巨子腹的嫡亲师弟项燕。
见儿子眼眶微红,项燕望了一眼帐外月色,不解风情地骂道:“混账东西,为何不早些唤醒老子,坏了大事唯你是问!”骂罢复而俯首继续研究他的军事总体方略。
项梁上前将飘落地上的狐裘再次披在老父身上,见亲兵三个时辰里送来的三份晚膳竟是分毫未动,忍了许久还是憋不住地提醒:“阿爹,身子要紧,先歇歇喝口儿子端来的汤吧……”
项燕大掌一挥,“啪”的一声翡翠玉碗跌落地上摔了个粉碎。“滚!没事滚去练你的兵,轮得到你来管你老子!”
项梁像似猜到了一样,默默地叹了口气,跪坐着将玉碎片收拾停当,又默默地退出帐去。待得项梁退出帐外,项燕瘫倒在虎皮铺就的帅座上,端起项梁送来“备用”的第二碗热汤一饮而尽,顿时觉得舒服许多。
他伸出两指缓缓揉着沉重得随时都能闭上的眼皮,半晌,他睁开双目,注意力竟被帐外静谧月色吸引而去。“荆楚万里,九歌韶舞,月落江淮,何等的风光!今日竟要统统沦丧于他族之手吗?”
项燕喟然长叹,思绪又回到了昨日上书楚王负刍的总体方略上。“弃淮北以北,避秦军之锋芒也。保淮北之南,我楚军周旋之本钱也。老夫这谋划,骗骗李信尚有可能,而若来的是王翦那只贼狐狸,恐怕……”
前日斥候将此次秦军伐楚的名单来报,却是大大出乎项燕。“蒙武这把老骨头,也来前线凑热闹?”项燕哼哼道,“这老小子打仗虽与他那闻名天下的暴脾气不一样,素来谨慎周全,但想必这些年躲在朝堂里与那些个只会数肠子却不会干事的烂文人混一起久了,锐气全消,只养了一身眼高手低的坏毛病吧?”
想到朝堂,项燕老鼻一扭,两孔朝天,忍不住腹中苦水暗暗吐来。“楚国各大氏族据守封地,各自为政,互不买账,这才被北方各国牵制,东丢一块地,西失一片土,几代楚王倒是‘垂拱而治’,卖儿卖女卖笑卖脸子,拆了东墙补西墙,最终还不是被秦军一锅端?这次若不是嬴政那厮横扫北方,引得朝野震动,各大氏族哪舍得给楚王一个兵卒子?更轮不到我项某人这等江湖莽夫来管这烂摊子!”
说到楚王,项燕更气了,负刍这大大的昏君,又何曾相信过他?□□来个监军束手束脚,又派来个斥候打听侦探,朝里朝外都是他的眼线,话里话外全是试探的意思,“妈拉个巴子这种‘七窍玲珑’心,他怎么不投胎做娘们?”
项燕叹了口气,若不是为了让楚王这胸怀如大海般的男人释疑,他何必舍了最最心爱的嫡长孙项籍(项羽,称呼用籍儿合适)给了楚太子做人质伴读。
在项燕絮絮腹诽着的时候,项梁突然掀帐闯入,这种不淡定的事儿项梁十五岁起就不敢在父亲面前找抽了,因为无一例外,换来的都是一块货真价实的板砖,军帐里没板砖,只有砚台。
还好项梁不傻,侧了脸躲过老爷子赏他的砚台。反了反了,老爷子勃然大怒,腾地从虎皮上站起来,满军帐找家伙……
“阿爹息怒,等儿子说完不迟,儿子说完就去领军棍。”项梁急得道,“宫里……宫里出大事了,籍儿那小混蛋把……把……”看老爷子本来停了,见他口吃不利索又开始挑眉毛找家伙,项梁忙不迭脱口而出:“他把太子给打了……”
“什么!”项燕只觉得眼前一黑,若不是项梁牢牢扶住了他,十日的不眠不休和情绪激动差点让他这个大宗师晕过去,项燕灰白的山羊胡微微打着颤,“梁儿,快……快……备车驾……马上进宫!”
项燕满身风霜,披着刚捂热的楚国红色朝服被请进楚王的内廷,远远地便瞧见了他心爱的小孙子,肇事者项羽。只见项羽被五花大绑,却拧着脖子跪在冰冷的大殿上,不笑不怒,冷眼旁观眼前的这场在他看来无聊至极的闹剧,动静神态哪里是个俯首待罪的犯人,分明就是尊受着世人跪拜的神龛。
项燕暗自咬了咬牙,酝酿了下情绪,左脚刚迈进殿内,右脚便狠狠冲着项羽的屁股踹了过去。
项羽不紧不慢地扶地爬起来跪好,却还不忘记用冷漠凌厉的眼光瞪向躲在楚王后身后拽着妈妈裙子摆的小太子熊心,吓得熊心刚咧开的嘴型瞬间变成扁的,
“父王,父王他又要打心儿……父王救心儿……”熊心扁着嘴快要哭了,嘴里朝楚王负刍求救,眼神却一个劲儿地朝他的母亲楚王后打眼色。
楚王后很配合儿子地上前撺掇道:“大王,心儿堂堂太子,眼睛被打成这个模样,若不对施暴者施以严惩,我大楚国威何在?!”项燕这才发现熊心小朋友左右一大一小,两只熊猫眼,极是对称。
楚王负刍见项燕进来了,正心里打着突突犯着难,被这没眼色的老婆一句话呛得把刚刚背熟的稿子顿时统统忘到爪哇国去了,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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