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铁窗》第9章


我凝视着天花板,凝视上面脏鼻涕一般模糊的蛛网,凝视空气中无处不在的死寂,脑子梦游般地穿越历历往事。
我坚信我不是一个坏人,我不就是拿了银行两千块钱吗?本来我想等我赚到钱以后就把这个漏洞给堵上的,谁知道事发得这么快?没进来之前我跟小广提起过这事儿,我说,广胜,如果我挪用了一点儿公款,等我堵上以后会不会被判刑?小广说,应该不会吧?不过你要是真干了这事儿,还真得快点儿给人家堵上,不然真的容易出事儿。当时我没在意,心想,我很快就可以把这个漏洞堵上的,谁知道还没来得及就进来了……最让我感到窝囊的是,我的罪名不是挪用公款,而是诈骗。我跟检察院的人争吵过这事儿,可是越争吵越糊涂,就像一只掉进粪坑里的鸭子,越扑腾陷得越深,越扑腾浑身越臭。我后悔当初没跟小广把他借我的钱要回来先把漏洞堵好。
我怀念以往的日子,甚至怀念上学时的单纯与无忧无虑……几年前我同样的身体单薄,但我心地善良,理想远大,是全校老师公认的栋梁之材。高中毕业,跟同学分手的时候,我在同学的留言簿上写道:“让我们共同拥抱美好的明天!”可是哪一天算是明天呢?现在,还是10年20年甚至50年之后?现在我只知道自己已不再是那个清纯少年了,我不知道自己的明天在哪里。
“刚才我出去提审,听说老羊肉他爹死在了医院里,所里捐的款没用完,剩下的留给老羊肉当安家费了……”提审回来的邱美香轻声对我说,“唉,这个老家伙没了爹娘,自己一个人打着光棍,怪可怜的。”说着,眼圈竟然红了。我几乎不认识他了,这个人也懂得感情?他似乎觉察到自己的眼睛在发痒,一闭眼躺下了。我感觉从他眼里挤出来的全是坏水。
歪躺在地板上,我又是一阵难过,心没着没落地悬着,想到自己的处境,脑中一片黯然。
眼看要到中午了,所长怎么还不来领我换号呢?
“刷锅的,帮我分析分析,你说所长真的能把我换到大号里去吗,他不会是吓唬我吧?”我往刷锅的那边偎了偎,颤着嗓子问。
“不用害怕,”刷锅的坐起来,轻轻瞥了我一眼,“你在这里多少也算是个老犯儿了,再说你又是当地人,去了大号,他们一般不会把你怎么着。不过,听说大七号的老鹞子不大‘论糊儿’,好折腾个人啥的,别的没事儿。你只要少说话,多长点儿眼生就好。再就是去了千万不能承认你是个强奸的,干咱们这一行的就是吃亏。你就说你是流氓、伤害、抢劫,实在不行说个破门、诈骗什么的也行。”
“我记住了,我不是强奸的。”说完了我直想笑,老子本来就不是强奸的嘛。
我把老羊肉送给我的毯子叠好,放在刷锅的的被子上,嘱咐刷锅的说:“老邱,毯子是隔壁老羊肉的,放茅的时候你替我还给他,记着道声谢。还有,老杨也挺可怜的,你以后别折腾他了……”
正说着话,大门“哗啦”一声打开了。刘所用钥匙指着我说:“胡四,收拾收拾铺盖,换号儿。”
“去几号?”我战战兢兢地问。
刘所一把拽出了我:“大七号。”
好嘛,果然是去给老鹞子当“徒弟”……我的心情一下子变得沉重起来。
叫驴被惊醒了,支起脑袋茫然地看我,双眼暗淡无光,不看他偶尔眨动的眼皮,这人很像一具风干的僵尸。
隔壁老羊肉颤声吆喝道:“老强奸,多保重啊!”
邱美香看我的眼神有些迷乱:“老胡,去了要紧老实,千万别跟他们对着干。”
第三章 爆炸犯 2
一群怪鸟大号在南走廊,与我所在的走廊隔着一处很大的过道,那儿有风不时吹过。
我心怀忐忑地跟在刘所身后,抱着被子的手死命地抖。
刚走近过道,林志扬不知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横着身子螃蟹似的往前晃。
因为我曾经被他吓唬过,心莫名地一紧,脚步也有点儿顺拐,一个劲地往墙根那边出溜。
林志扬看见了我,侧过脸冲我做了个狰狞的表情:“小x看什么看?不认识大哥了?”
我下意识地站住,紧着胸口回答:“认识认识,是扬哥嘛。”
林志扬忿忿地挥了一下拳头:“那天你说什么了?我可全听见了,你是不是说喜欢跟汤勇住一个号儿?”
我偷眼瞄了刘所一下,真希望他能过来把这条狼赶走。
刘所好像没注意林志扬过来了,一晃一晃地在前面走。我赶紧跟了几步,回头作出一付笑脸:“扬哥你可真是好耳朵,我那不是跟刷锅的随便开玩笑嘛。”
林志扬做个要冲过来的姿势,一顿,突然笑了:“你怕什么呀,老子还从来不打老实人。”
我放心了,脚步随即慢下来,故作镇静地耸了耸肩膀:“呵,我怕什么?我又没得罪过你。”
林志扬“啪”地打了一个响指:“哥们儿,好好混啊,从这里出去的没一个脓包。”
这话被刘所听见了,猛一回头,冲林志扬吼道:“谁让你出来的?”
林志扬回头指了指过道前面:“提审,检察院的人找我,可能要下起诉呢。”
刘所拽了我一把:“你少跟他叨叨,学这种人没好,早晚得吃亏。”
林志扬一怔,竟然说了一句多年以后的流行语:“做人要厚道哦。”
大七号在这个走廊的最南头,紧靠着一个大窗户。从窗户看出去,外面阳光明媚,三五成群的麻雀扑拉拉从树梢边掠过。一个巨大的灰色信筒子样的岗楼上站着一位神情肃穆的武警。奇怪的是,静悄悄的走廊上突然响起了一串细细的狗叫:“汪汪,汪汪!”我的脑子一时有些转不过弯儿来。这里的动物可真够齐全的,有羊不说,竟然还养着狗,说不定哪天我还可以听见驴叫唤呢……你还别说,小号里还真的关着一头驴呢——老杨空洞的目光在我的眼前一闪。
打开铁门,刘所把我往里一推,冲里面喊了一声:“姚光明,给你加个人。”
我一个趔趄抢了进去,不小心踩在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上。那东西发出一声狗叫唤似的声音,我估计刚才的狗叫声就是这玩意儿发出来的。来不及低头看他,我战战兢兢地躲到了墙角。偷偷抬眼一扫,心里猛地打了一个寒战:好家伙,敢情这里住了一帮死人。这些人盘着腿坐在各自的铺盖上,冷冷地盯着我,全都顶着一张惨黄惨黄的脸,这种黄色就像死人盖在脸上的黄表纸一样。其实,人长时间不见阳光都会有这种鬼脸,只是当时我没有看到自己的脸罢了,就像一只猴子骂别人的屁股红,其实自己的也白不到哪儿去一样。
除了门口团着的那堆东西,屋里没有人说话,让我怀疑这些家伙是否都死了。
没有人说话,我不敢随便出声,就那么傻乎乎地呆在那里,我几乎能够听见自己咕咚咕咚的心跳声。南面的大窗户下斜倚着一个二十四五岁的家伙,见我傻站在那里,微微正了一下身子,冲门口那团黑乎乎的东西勾了勾指头:“巴儿,过来,唤两声给这位新来的叔叔听。”
我这才看清楚,原来门口那团黑乎乎的东西是一个穿着黑色棉袄的人。
这个人的长相很另类,后来我时常把他跟某年春节晚会上表演吃鸡的一位朋友联系在一起,感觉此人不当演员真是亏大发了。
这个被唤作巴儿的人应声跪了起来,把两条支在前面的胳膊弯了弯,肩膀一耸,用手挠两下地,抬起脑袋冲我“汪汪”叫了两声,让我直怀疑自己是个要饭的叫花子。斜倚在窗下的那个家伙满意地呲了呲牙,又歪躺下了。此人的脸似乎比别人的健康了许多——像一具勃起的巨大。可能是因为他一直在接受着阳光的爱抚,才显示出如此阳刚的雄性魅力。他坐在这帮死人堆里正如一头雄狮蹲在一群绵羊里,雄壮得十分荒唐。莫非这个人就是传说中的老鹞子?果然恕?br />
见我棍子一般杵在墙角,懒洋洋地抬眼瞄了瞄我:“哪来的?”
我低着头,没敢正眼瞧他:“后走廊小号。”
“哦,看样子也是个‘老犯儿’了。来,把被子放到马桶边上。”说着话,先生慢慢腾腾地脱掉上衣,露出一身结实的肌肉。穿着弹力背心的前胸隐约闪着一只黑乎乎的老鹰,这只老鹰目光炯炯地盯着我,似乎随时准备扑出来抓我。看来我估计得没错,他一定就是老鹞子。旁边的几位朋友目不转睛地看我,让我感觉自己是来到了威虎山的大堂。老鹞子坐起来,慢慢摩挲着爬到跟前的巴儿的脑袋,盛气凌人地瞟了我一眼:“膘子,别绷着屁股,这里没有操腚眼儿的。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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