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风歌》第172章


的天下俊彦相比,想必道明是看不上的。此事,原是我失了计较。”
“这般说法,真叫我羞惭无地。”陆遥向李恽又行了一礼:“实不相瞒,我正准备向将军告别。既然邺城战事告一段落,无关人等多留也是无益。而且,此前越石公另有任务交待。若无其它要事,我们明日就打算出发,离开邺城了。”
“哦,是么……”李恽显然有些打不起精神来。
见他如此,陆遥反倒有些不落忍。李恽不是什么罕有的英杰人物,私心也稍重了点,但他待身边的人确实都是真情实意,否则乞活数万之众也无以归心。他对自己的邀请也的确诚挚,这样的人或许不适合作自己的上级,但至少是个不错的战友。
陆遥踏前一步,郑重地向李恽道:“重德兄,石勒贼寇虽退,但他们挟裹着邺城的资财人丁,其实力大增,只消稍作整顿就会卷土重来。数月前晋阳战事中,我曾与石勒作战,用尽了浑身解数也不过侥幸取胜。此人深悉治军之法,用兵如臂使指,有名将之风……假以时日必为大患,将军切不可以寻常流寇视之。”
别人会轻视石勒,陆遥如何会?这石勒可是最终统一大半个北方的后赵高祖明皇帝,“脱遇光武,当并驱于中原,未知鹿死谁手”的雄才伟略之人!
他看到李恽眼中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不禁焦虑起来,声调也拔高了:“此刻贼寇尽情掳掠一夜,定然松懈,正当集中精锐战士追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须知那石勒善于控御部伍,故而眼下的机会稍纵即逝。吾兄若能……”
“放心吧……”李恽摆了摆手,勉强笑着,拒绝的意思却很明显:“道明不要多虑。只消没有他人掣肘,我以数万之众对抗区区逆虏,纵然难以全胜,维持局面的信心总还是有的。”
陆遥立刻理解了李恽的想法。既然自己摆明了无意与他携手,那无论是从自尊还是职权的角度,李恽都绝不容自己再对魏郡局势多加一语。自己若是强要劝说李恽什么,只怕事与愿违。他叹了口气,犹豫了几回,只得罢了。
话既然说到这个地步,一时间两人均觉索然。
陆遥默然半晌,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即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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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事耽搁了,抱歉。不多说,一个小时后还有一更。
第六十六章 腐鼠(四)
陆遥本打算尽快启程,但种种事务拖累之下,直到了五月末的一日才最终拔营起行。
这天清晨。
邺城东郊,漳水南岸的一片坡地上,远望邺城巍峨、漳水如练,后有山形层叠为靠。此地距离前魏宗室诸王坟冢不远,据说是墓葬之佳处。在坡地的西南角,新立起九座坟冢。薛彤等人围立在坟前,默默地看着陆遥、丁渺行礼如仪。
此番邺城之乱,随同陆遥东出太行的三十名将士战死了九人。其中,从牢城突围时,战死了上党郡铜鞮人赵姚、河西羌人后裔莫折万载。在建春门城台与石勒交战时,战死了谯国龙亢人丁瑾、新兴郡晋昌人郭健、太原国阳曲人何允之、太原国祁县人陈森。而在建春门外与汲桑的战斗中,又有清河国东武城人宋悌、西河国中阳人杨配和杂胡降人洛奕干先后牺牲。
这九人,无不是跟随着陆遥、丁渺出身入死,建立过赫赫功勋的勇士,在上党、在晋阳、在中原、在河北,都曾经留下他们奋勇厮杀的足迹。这九人中,其中队主以上者四人,军主一人。无论是将校还是士卒,他们都冲锋在前,绝不曾有半点畏怯。仅仅在过去的邺城战斗中,这九位勇士所杀死的贼寇不下百数,最终贼酋汲桑授首,也与他们的奋战关系至深。
曾子曰:慎终追远。慎重地办理丧事,虔诚地祭祀远代祖先,这是自古以来的传统。《仪礼》十七篇中,言丧礼者四篇,言祭礼者三篇,详细规定了丧仪的种种步骤。虽然世易时移,许多地方的习俗细节有所改变,但大体上,仍然维持着原有严谨敦厚的风格。晋阳大战之后,陆遥就尽力收殓了部下士卒们的遗体,举办了隆重的葬礼。这样的葬礼绝不仅是为了收拢人心,更多的是为了告慰陆遥自己。而每一位将士的死亡,都会带给陆遥沉重的压力,提醒陆遥,他的肩头上还扛着对更多将士的责任。
只是,此番给这九名勇士办丧事的时间确实紧张了些,虽然陆遥特意提醒薛彤莫要简陋,但不少应有的程序如小殓、大殓、迁柩之类最后还是免去了。丧者先行落葬,随后立即就进行虞祭之礼。
此刻众人静穆无语,凝神而立。待陆遥和丁渺起身后,他们小步趋前,跪拜跳踊致哀。而陆遥、丁渺二人以亲属的身份还礼。
哭声不算响亮。如果落在那些动仄伤春悲秋、哀恸流涕的高门名士眼里,或许会觉得薄情吧。但众人悲伤之情其实并不稍减。大家都是刀头舐血的汉子,对生死本就看得比一般人淡漠些,何况对于战士们而言,哭哭啼啼做小儿女态有何意义?修我戈矛,与子同仇,才是悼念战友的最好方式。
由于邺城内外尸骨堆积如山,其中数人的尸身至今寻觅无着,故而只能以他们惯用的武器或随身衣物之类落葬,入葬前高呼他们的姓名,招引魂兮归来,前后三遍乃止。当代的习俗,“有人死而亡其尸者,而招魂葬”。虽然不少饱学大儒对这种做法很不以为然,但在这兵荒马乱的世道,越来越多的人死而尸身无着,因而招魂葬越来越常用了。
待到拜祭的仪式完成,众人四散开去,休息片刻。
身躯高壮如铁塔的丁瑜坐在丁瑾的坟前涕泪交流,哭得像个孩子。昔日追随丁渺从军的谯国丁氏四兄弟,短短数月里便已凋零得只余他一人。丁渺拍打着丁瑜,轻声劝慰着他,自己的脸色也难看得很。
薛彤返身去取了把木铲,打算给坟头再培些土。沈劲脸色铁青地在坟冢间来回走动,终于也去取了木铲,替薛彤打起了下手。
而何云则另行取了些粢盛、清水,去拜祭不远处的另一座新起坟墓。这座坟墓的主人陆遥并不认识,居然是何云在红袖招中结识的那个小丫头幽若。
汲桑、石勒贼寇奇袭邺城之时,驻扎在城外的乞活军各部集结于红袖招,准备以此为据点与贼军作战。红袖招原本便是军事堡垒,乞活军的选择并无不当。岂料红袖招的女主人花氏仗着与新蔡王长史周良关系密切,恶声斥退乞活军的将士。乞活五校尉之一的田甄亲自前去商议,反倒被她骂了个狗血淋头,言语之中多有侮辱。
这女人素日里周旋在邺城高官显爵之间,自不将这帮粗鄙军汉放在眼里。可她却不明白,所谓官场背景之类,只有在太平之世才能起到作用。此时此刻乔木尽皆倒伏,何况寄生在乔木上的些许丝萝?唯有腰间缳首刀才能说话!
果然,田甄被花氏的言语激得暴跳,顿时挥军杀入。那红袖招虽也蓄养恶奴,但如何抵得住刀枪齐举的乞活军,立刻便被打破。乞活军将士自随新蔡王东下邺城,数月来少得抚恤,对这纸醉金迷的销金窟早就嫉恨不已。反正也撕破脸面动了武,下手便毫不容情。他们所到之处尽情屠戮,红袖招中无分男女老幼皆杀,死者多达数百。
这年头,就连朝廷禁军的军纪都败坏之极,乞活军这类缺乏约束的流民军,更非善茬。
待到汲桑伏诛、石勒败退之后,陆遥所部扎营在建安驿也就是红袖招的附近。正撞见田甄的部下收拾局面,把房舍一一整顿了,再将各处尸身都扔将出去。无巧不巧的,有一具抬出的尸体恰落在何云眼中……那分明便是前日里与他攀谈甚欢的小女娃幽若。这对于刚刚进入知好色而暮少艾年纪的何云来说,无疑是个沉重的打击。
但又能如何?这就是如今的世道!
这小娘身处青楼,为人奴婢,活着的时候想来也未经过几天好日子,死更是死得冤屈。总算离世之后,能有何云这样的痴情少年为她悲伤流泪、为她操办后事,一缕芳魂有知,也该稍感慰藉了。
约莫隅中时分,众人最后一次向埋葬着同袍兄弟们的坟头行礼。
陆遥大步走下山坡。待众人一一跟上,他纵身上马,挥鞭道:“走吧!”
当日新蔡王遣人擒捉陆遥等人,众人猝不及防,将印信、关文、旗指等物都尽数落在邺城安乐坊的邸店中。贼寇退去后,陆遥特地遣人再去寻找,那些里坊都被洗劫得一干二净,仿佛用篦子来回篦过,哪里还能找得到?总算李恽、羊恒等人感谢陆遥相助的情谊,派了精细匠人连夜赶制,总算将那些物事凑齐了部分。
此刻陆遥扬鞭起行,紧随在他身后的扈卫亲兵立刻将一面认军旗高高打起。飘拂的素色旗面上书五个大字“牙门将军陆”。
旗帜扬起的同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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