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有佳木》第9章


玉辞说到言词激动之处,全然不顾雒棠的脸色是如何青一阵白一阵。
“现在因为你,引这么多人聚在锁烟楼,要说枭阳宫和他没有探听消息,鬼都不相信!枭阳宫必是静待更多的人来,然后痛下杀手一网打尽,你说是也不是?”
“是。”雒棠的回答坦率而悍然,以殷无寒的耐性,说他能忍人所不能忍,静伺良机毫不为过,“楼主救了雒棠,雒棠却为楼主惹祸上身,早知如此,还不如让雒棠自生自灭好了!”
玉辞方自觉失仪,挽了挽半松的髻朵,语气放柔缓了:“公子,不如告诉你实情吧,玉辞救你不是因为你是空桑山庄的人,我与山庄自和殷无寒斩断关系那天起,已无任何瓜葛,玉辞之所以救你,全赖一人所托。”
“受人所托?”
“是啊,”玉辞露出圆滑风情的笑来,“不然不为锁烟楼做一笔有利可图的交易,我为何要自找麻烦?不过这前辈乃避世高人,不便自行露面,亦有种种顾虑,才托付玉辞的。”
隐世高人?尘世中有多少人入世不利,才以出世之名为自己找一个借口,自以为能吸纳山川灵气,加深修为,自诩为高人的。
雒棠心中不屑,也不好驳了玉辞面子,遂道:“看来这名前辈,与楼主交情不浅了。”
玉辞道:“此言差矣,我与那前辈素昧平生,是收了他的利才襄助与他,倒是公子,与他颇有些渊源。”
她从袖口摸出一封书信,递与雒棠。
普普通通的一封信,大小普通,用纸普通,甚至可以说粗糙,上面只写着潦草的三个字:贤侄启。
那字迹有几分眼熟。
信内只有一句话:“贤侄速与吾之信使单儿联络,易伯伯。”
华灯初上。
天边那最后一道光芒隐没了,锁烟楼各处灯火的热闹这才跃跃欲试,堂皇如昼。
雒棠回房独坐,思绪跳跃回幼时,易廷易伯伯拜访他父亲的情形。
十岁那年,楚家和易家双双突遭劫难,血雨腥风笼罩了两家还算平静的生活和往来,楚家大难,楚家两子被匆匆带走,从此也失去了易家的消息。
雒棠原想易家人丁必会被山庄屠尽,一个不剩,哪料到易廷能够死里逃生。
烛火晃动,忽明忽暗,噼啪的烛花下,一个个火苗窜起老高。该剪烛了。
雒棠并未意识到。他持信的手掠上火花,火舌卷起信纸,纸灰四散飞扬。
“这名易前辈叮咛,等你的伤势恢复到能行动,就暗中送你到他那里去。”
玉辞说完这话,劝雒棠再休养两天,以免路上遭遇个强手力有不逮。
雒棠却一刻都不想耽误了。
从小闻父亲赞口不绝,易廷易伯伯是奇门遁甲的高手。他所专长的排兵布阵,四纵五横,不正是应对枭阳宫战傀的不二之法么?
如若相求易廷,他必有办法解去控制叶栾的禁锢,只要叶栾能恢复如常,他……什么都可以放下的。
是夜丑时,锁烟楼突发火患。
大火的青烟充斥了回廊和楼阶,从门缝窗扉钻进每间屋内,活生生呛出人的眼泪,把人从睡梦中拖醒。
“走水啦~~~走水啦~~~”锁烟楼里四处脚步杂沓,来来往往的下人奔走相呼,急着救火,楼中众人人心惶惶,纷纷爬起来起来看个究竟。锁烟楼真成了名符其实的“烟楼”,浓烟一股一股的冲上来弥散开,哪里还能看清楚?
有人唯恐大火烧及自己,竟负了细软,乘舟驾车远远躲开,不再回来。
玉辞窃笑,趁乱与雒棠来到湖畔渡津,送他上了一只小舟。
看那船夫,不正是那夜渡雒棠来锁烟楼的老伯么?
青衣人的身影却不见,但见一名瘦小的少年在舟上等候,雒棠一来,他就扶他上了船。
原来大火是玉辞为掩人耳目故意所为,雒棠执意要离去,她才出此策。
雒棠作别道:“楼主之恩,雒棠断不敢忘。”
玉辞摇头而笑:“你最好永远再别回来,和枭阳宫扯上关系可不是闹着玩的,我还想守着锁烟楼清闲度日呢。”
于是雒棠不再言谢,默默铭感五内,匆匆起程。
鼓起的小帆顺风顺水,顷刻间在夜色中杳无踪迹。
7、【七】
走了大半日水路,又行了小半日山野小径,雒棠与易廷的徒儿单儿来到玉屏山麓。
青山绵延,深林蓊郁,与苍茫严酷的大漠犹如天渊,仙山与炼狱的两番天地。
雒棠早已适应了远塞的荒芜和干燥,青葱的绿意和清新的湿意令他目不暇接。
山路元无雨,空翠湿人衣,步上依稀可辨的湿滑苔阶,雒棠与不多话的单儿又行了数里山道,易廷隐遁深山的小小草堂才从绿色掩映中露出一个角来。
单儿突然道:“雒棠公子小心跟紧单儿,师父的阵法到了。”
雒棠颔首表示明白。
单儿取下背上的剑,右手捻着剑诀,左手捻着天罡,口念奇门九字诀,那林木山石开始忽左忽右,变幻不停,雒棠跟单儿进入阵法,一部不差踏上他的足印,开、生、休三门就像附着了自身意念一样,为他们依次敞开。
雒棠的功力只恢复了三成,腾挪转移间竟觉微微吃力,好在很快过了阵眼,易廷的草堂近在眼前。
手捂上胸膛前最深最长的伤,雒棠心口隐隐作痛,单儿惊呼:“公子,你出血了!”
裹缠着雒棠伤处的白色绷带渗血不止,在他外襟上透出缕缕血丝,显是一路勉强疾行引发了伤口开裂。
“别喊了,堂堂男儿,哪有那么娇贵?!”人未至,声先到,易廷的嗓音并不苍老,但后气沉沉。
他开了门扉相迎雒棠,却见雒棠盯着衣上血迹痴怔着惨笑。
他身上有不下十条伤口,在锁烟楼的那几日调养下基本愈合结痂,唯有这一处,一碰便轻轻撕裂,时不时翻出里面新长出的红嫩,伴着血气流失。
终究还是你伤我最深……
他眼前阵阵发黑,颓然无声地扑倒在地上。
“重风……重风……”
纹路粗糙的大手放上他额头,手掌的融融暖意有着母亲的温情。
“世伯……”雒棠侧头,看见床边易廷沧桑了十年的睿智慈目。他的样子是老了,但还能辨认得出,就像雒棠历经多年成长,易廷也能认出他一样。
唯一有变化的,是易廷不能再站立,只能坐在轮椅上,他的一条腿在九年前残废了。
雒棠望着他思潮万千。如果楚家不倒,父亲的眼神会和他有区别么?
易廷长叹:“你总算醒了,你要是不醒,楚家和易家的仇该谁报啊!”
“报仇?”雒棠的心无故凉了半截。
梦方醒,即言恨,期待中的爱怜和安慰没有如雒棠所愿,从亲人化身的易廷口中吐露,哪怕是只字片语,也好啊。
雒棠向里偏过头去。
“侄儿有负世伯期许了。”
易廷浑然不觉他的失落:“无碍,无碍啊……你醒来了就好,只要你醒来,报仇之事指日可待,易伯伯也放心了。”
雒棠咬唇不应,易廷以为他伤势过重无力言语,便唤过身后一名徒儿道:“蝶儿过来,女儿家细心周全,从今天起你来照顾重风吧。”
叫蝶儿的女孩儿上前催促雒棠:“重风哥哥,师父教我照料你,你先起来喝了药,再好好睡下罢。”
雒棠语气生硬:“易伯伯,蝶儿师妹,楚重风现在不叫楚重风了,叫雒棠。”
易廷和蝶儿一愣。
易廷叱道:“雒棠是你在空桑山庄的名字,是仇人叫你的名字!你这孩子傻了吗,难道忘记自己姓楚了?!”
雒棠眼里死灰:“雒棠断不敢忘生身父母和自己的姓氏。”
易廷道:“只是不忘就够了?你要时时刻刻记在心头,时时刻刻筹划着怎样对仇人致命一击,用他们的贱命来换你父母亲族的命!”
雒棠听得心惊肉跳。易廷是他从前见过的最敦厚温和的长辈,与人交谈措辞尔雅,慎用过激言语,江湖血腥,岁月无情,生生把他扭曲成满腹怨愤的老人。
雒棠只得软语安抚:“侄儿知道了,会谨记在心。”
易廷这才罢休,对蝶儿嘱咐了几句,双臂转动木质轮椅慢慢出去了。
蝶儿方敢端药碗过来,关照他服下。
过了两三日,雒棠察觉蝶儿并不是易廷随性唤来伴在他身边的,而是有心为之。
蝶儿能说会道,口齿伶俐,在照看闲聊之余,见缝插针地对雒棠提及奇门遁甲的一些法门和字诀,并解释道师父不忌讳他知道这些,如果他能习得各种精髓,师父反而会很高兴的。
不光如此,蝶儿还从雒棠口中挖掘空桑山庄和枭阳宫的各种情况,譬如苍衡、殷无寒的行事作风,他们的武功路数有何破绽,枭阳宫的傀儡是什么形态等等,不一而足。
雒棠做不到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苍衡是个怎样的人,这个问题他就根本不知道,苍衡是一切幕后的掌控者,也是一切罪恶和雠仇的源头,他至今将自己保护得很好,还毫发未损过。
还有殷无寒的功力和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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