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有佳木》第2章


他们真是左右为难,不知该维护哪一边,也罢,不成仁便成义,拼上全力,就不想结果。
雒棠默默的流泪,他自己都忘记自己在流泪,他只是想说话。
“别……求他……”嗓音混沌着卡在喉咙里。
我在他面前已经何等卑微,你们还要替我求他……
殷无寒却无情地开口了:“谁说我要杀他?他是小栾的哥哥,你们放心,我不会杀他的。”
雒棠嘴边浮起一抹惨淡。无力的手轻轻挪动一下。
他是想捂住自己的耳朵。
不要听到这句话……不要听到……宁可你杀了我,也比你说这句话来得痛快……殷无寒……你留我一点尊严吧……
殷无寒的话却像巨石般一句一句向他砸过来:“再说我还算是他的兄长,手足之间不得相残,是山庄的底线……”
兄长?
殷无寒……你是怎样的兄长?你还算是我的兄长?你是在提醒着我不该有可耻的感情,还是因为我沾了叶栾的光?
兄长,兄长……我心里喊了你多少次,你回过头来看过我一眼没有?!
多么讽刺的一个称谓!
雒棠仰起脸,看到那张面孔,那张没有在注视着他的面孔,那张他魂梦里怎样都消抹不净的面孔,麻木的血液带走他最后的感觉与温度……
他只记得,枭阳宫宫主苍衡从高高的玉阶上走下来的时候,青衣人惊惶地带起他,亡命而逃。
你还给我小栾……你还给我小栾……求你……还给我……
2、【二】
漆黑的天空无星无月。
林中的青衣人一路踉踉跄跄奔走着,轮流背起奄奄一息的雒棠,在又倒下四五个人之后,他们终于逃出了这片林子。
一片涌动着暗流的开阔湖面豁然横亘于前。
前方已无逃路。
枭阳宫主苍衡看在殷无寒的面子上,应该不会再派人追杀,可是,这茫茫无边的荒凉之地,哪里还有医治雒棠的可能性?
作为下属,青衣人已经仁至义尽,再用功力为他疗伤是难上加难,微澜的湖面上也没有一只舟楫。
雒棠被轻轻放在地上,他双睫颤动着,身躯滚烫,濒死的痛与爱在他体内激烈的交锋,在脸上仅是皱着眉头,时不时胡言乱语一句。
青衣人互相对视几眼,撕□上布料潦草地包裹住他身上较大的伤口,然后默默一点头,伸出掌贴住他脊背。
断断续续的真气渡进他身体里,青衣人这样不顾生死的做法,也根本支持不了一刻钟。
不知何时,湖面上划开的水波声一下一下由远响起,一只孤舟从雾蒙蒙的苍茫里渐行渐近。
青衣人收起掌,吃惊地遥望来人。
船头立着一位船夫,青衣人一眼就看出那船夫是有些底子的,他一点也不像是路过的渔船,这样不平静的夜,他显然是知道雒棠的行踪,然后特地来寻他。
果然,那船夫靠了过来,跳下船走近雒棠等人。
“我家主人命我带雒棠回去。”
他们不知道他家主人是谁,可是他家主人这样机敏,安排这样巧合,应该不简单。
这种时候,每犹豫一下,雒棠就会向死亡迈进一步。
于是,两名还支撑得住的青衣人迅速做了决定,无言地扶着雒棠,将他带到船上,尽量不牵动他的伤。
他还未完全躺好,船夫就娴熟地一撑船,船飞速退后,肉眼看那船是慢悠悠来的,想不到一上去竟是这么快。
然后,船只又往湖深处漂去,漂向未知的所在。
就像飘向一个虚无的,飘渺的梦境。
长久以来不曾摆脱的梦境。
梦境里,他也渴求着难得的温暖。
“哥哥,哥哥……有人来了……哥哥,你醒醒啊……”
楚重风费力睁开眼,楚重华大大的黑眸,嫩白的小脸在他眼前晃来晃去,眼泪淌下来滴在他嘴角。
“弟弟……你真傻……要装死啊……”楚重风急得不得了,弟弟这么喊,会招来杀身之祸的!
顾不上伤痛,楚重风一用力,扒住楚重华的脖子就往下按。
“你不能出声!知道不知道?!你要是出声连我们都会死的!”他沉声斥责,却始终不敢朝外边看——门外,是楚家陈尸的院落,是一个触目惊心的葬场,楚重风骂着弟弟,眼泪滚滚而下:他们都死了!他们都死了!可我要保护弟弟不死!
一天前目睹了家人死亡的楚重风,悲恸过度昏了过去,等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着护着楚家遗留的稚嫩骨血,他唯一的弟弟楚重华。
“可是……真的有人来呢……”楚重华在楚重风怀里闷声喊道。
楚重风一扭头,惊骇得立时弹起来,抓住弟弟一下子藏到背后!
门口立着不知何时就出现的一袭影子,悄然逼迫着两兄弟,慢吞吞走进来。
楚重风的心悬在当空,背后的手徒然摸索着可以抵抗的物什。
那人的剑还未出鞘,可是楚重风觉得他随时会要了他们的命!和那些屠光楚家族人的人一样,瞬间杀人于无形!
在距离他们两尺的时候,那个人停下了脚步。
那人是一名约摸十五六岁的少年,迎风长立,黑暗里瞳孔射出幽幽的光,两瓣唇抿成阴影错落、起伏有致的一条线。
楚重风虎视眈眈盯着他,觉得那条唇线似乎蕴含着莫名的意味,十岁的他难以想起一个准确的形容。
这种表情是代表着血腥杀戮,还是代表着他们有可能存活的幸运?
楚重风的感觉,只是一种危险。
他却不知道,这是一种貌美的危险,不会杀人,只有攫住了人的心。
正迷惑着,那少年突然笑了笑,走到楚重风身边,不顾他们的抗拒从他背后拉出楚重华来!
楚重风不肯放开弟弟的手腕,大喊道:“你是谁?快走开!你快走开!!”
那少年的笑容还留在嘴角:“你们是楚家的人吧,我不会对你们怎么样的。”
楚重风的戒心当然不允许他相信他,咄咄地问:“你是谁?!”
“我叫殷无寒。”
只是听到一个“殷”字,就足够楚重风夺门而出了!
杀死他族人的人,都是姓殷的!
姓殷的人都是魔鬼!!
“我可没有杀一个人。”殷无寒的手也伸向楚重风,解释道,“是父亲让我来挑几个玩伴的。”
……玩……伴?
从死人堆里头找玩伴?
“对,就是你们两个,只要你们乖乖听话跟我回空桑山庄,父亲和我就不会伤害你们。”
跟他回去,就可以活命?
楚重风简直难以置信。
殷无寒的口吻,殷无寒的神色,都是自然而然的,好像真的在对路上偶遇的两个孩子说话,凭空的笃信他们会跟他回去。
“你……难道不怕我们恨你?”楚重风试探地问道。
“你们没有办法恨我们的,”殷无寒紧了紧身上的白绒绒的大氅,几缕乌发从雪白的氅上滑下,又被穿堂风吹开。
“……你们永远都敌不过空桑山庄,而且我们也不会亏待你们,我会像你们的大哥一样待你们,让你们恨不起来的。”
于是,楚重风和楚重华坐上去空桑山庄的马车的时候,痛失亲族和匪夷所思的情绪占满了两个孩子惴惴不安的心。
楚重华躲在哥哥身后,小心翼翼观察坐在对面的殷无寒,晶莹乌黑的眼珠不敢和他对视。
殷无寒注意到他,又是一笑:“你过来。”
楚重风按住弟弟。
“别害怕,我很凶么?”
“你……你不凶……”楚重华小声道,慢慢移近殷无寒。
楚重风咬唇,弟弟的衣服从手里渐渐滑出。
殷无寒的手握上楚重华的手腕,他的表情在那一刹那变了色。
他急急地又顺着楚重华的胳膊上上下下捏了一遍,脸上显出欣喜来。
“我果然没有选错!”他自言自语,看着楚重华如获珍宝。
楚重风和楚重华不知他为何会这样说,但也不敢多问,而且他们开始打寒噤了,上牙和下牙在打架,要是开口,一不小心就会咬了舌头。
这才发觉他们马不停蹄地向北走,天气越来越寒冷了。
楚家的冬天也很冷,可是不会有这么侵入骨髓的凛冽。
楚家院子里种的花和树也会凋零,可是随时节依序枯荣,不会像这里处处荒芜。
极目所望,天地间都是灰蒙蒙的单调,漫漫无垠的塞漠中,戈壁和土丘一直延伸下去,看不见一点鲜活的颜色,空旷而寂寥。
纵然楚重风和楚重华是一无所知的稚子,也不免心生凄凉。
他们到底要去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看来逃是不可能逃走了,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破地方,不是饿死就会被冻死。楚重风尽管后悔,也痛恨自己没有养活弟弟的能力,自身都难保呢,还保护弟弟?
只有活着,才能谈及其他啊。
而殷无寒早已习惯了这个地方,无论多荒凉都不能影响他的心情,他看到两个男孩子眼中的胆怯,不知是安慰还是嘲讽:“你们记住,要在这里生存,不用点心是不行的。”
说着马车结束了一个猛烈的颠簸,殷无寒重新披上毛氅。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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