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君》第43章

连续三日急行军，东君勒住马，翻身下来，铁英喊
“原地休息！”
东君站在一边，看铁英笑嘻嘻的靠近
“怎么样了？”
铁英故作惊异
“啊？”
紧接着挨了一脚，东君烦躁
“那是我爹亲家唯一的后人了！”
铁英嘟囔了一声
“殿下，你也知道啊？要不是黑衣旅暗中在马上扶了这小少爷几把，他早就累的跌下马去，摔伤了！您也忒狠了些吧”
东君默不做声，片刻铁英咳了声
“殿下，听铁鹰说，小少爷骑马腿脚都带伤了，咱们的药好是好，可那药抹上太疼了，您的，拿来用用？”
东君坐在一块大石上，喝了口水
“受不了，就回西尚岭”
“殿下！”
东君斜着眼睛看她，铁英吞了口唾沫
“我知道，您喜欢横刀立马英姿飒爽的，可小家碧玉温柔可人的也有自己好处啊，你别可一棵树吊死”
东君叹了口气，将药从怀里摸出来扔过去
“是我配不上他了”
隐蔽的地方，铁鹰用占着水的丝绸将君颜浸透了血的裤子慢慢脱下，为他擦拭伤口，君颜额头上一片冷汗，脸色灰白，嘴唇干裂，两只狐狸一般的长眼满是泪光。
铁鹰忍不住道
“小世子，您还是回去吧，殿下这个人说好是好，可她主意比谁都硬，您这样追着她也是没有用的”
君颜吸了吸鼻子，真是太疼了，大腿内侧磨出了血，脚踝早就烂了，腰疼的直不起来，原来皇太女的日子是这样在马背上跑出来的么？听说她在马上曾经六天六夜，睡觉都不离马背。那时候她才只有十二岁吧，自己好歹都十三了。
铁鹰抬头就他在失神，完全没有听进去。禁不住摇摇头。占了些膏脂，轻轻的替他涂上。
君颜一颤，预计的火辣辣的疼痛没有袭来，低头一看，药粉换成了药膏，淡淡的绿色，散发着清香，凉凉的，涂上便没有那么疼了。
不是侍卫的，君颜破颜一笑，澄清的琥珀色眸子灿烂起来，满足得令人不忍打击。
还有大半个月的路程呢，这小世子皮娇柔嫩的，还不被折腾死？
铁鹰将膏药合起来，一抬头，就见那双略显妩媚的狐狸眼堪堪的盯住他
“不还回去的话……”
铁鹰叹了一口气，眼看着君颜将玲珑的玉雕小盒，贴身放了，满眼温柔笑意，吃力的站起来，一瘸一拐的缓慢向前走去。
“世子！殿下只是……”
只是可怜你！
不知为何，铁鹰有些说不出口。君颜伸手摸了摸一片树叶，笑着回过头
“我知道的，可……哪里再去找像殿下那样的好人呢？走入穷途，不说招揽君家的势力，反而怕误了我一生，被贬西疆，不说严禁士兵流失，反而怕误了别人的前程。我有一直看着她，一直看一直看，她从来没有打压过二殿下，她从来疼惜着三殿下，上哪里，再去找比她还好的人？”
铁英似笑非笑的走出来
“世子，殿下在京杀人无数”
君颜笑了笑
“不杀人的是佛祖，佛祖都在西天”
铁英和铁鹰悚然而惊，柔和的日光中，君子宴眼中流光粼粼，琥珀色透亮耀目，政场的绞杀似乎和他的天真执着共同生长在一起，令人侧目。
铁鹰有些眩晕，也许君颜并没有殿下想得那么柔弱不堪一击，他或者比少小离家惯于沙场的燕绩更加适合皇宫中的生活。
但是，也正因为如此，他必然，不会得到东君全心全意的爱恋，对于殿下来说，她更加喜欢的是坚硬锋利纯粹的，比方说，利刃。
纳什
西疆驻地——，到达半个月前，东君再没有过问过君颜半句。
铁鹰跟在他身边，看着他越来越细弱的腰身，越来越苍白的脸色，心惊胆战，最后连不是过来看看的铁英也忍不住劝他回西尚岭算了，可君颜瞪着一双眼睛看着她，无比虚弱，又无比坚定的回绝了。
本来是双琉璃璀璨的琥珀狐狸眼，愈见大了起来，令人忘之惊心。
铁英败下阵来，落荒而逃。
因此对东君颇有微词，旁敲侧击未果，反而被东君派到君颜身边去了。
铁英忿忿不平的回忆着东君回应
“哦，既然如此揪心，干脆交给你了，看看什么时候回去，你跟着跑一趟”
我揪心个奶奶！！
铁英撇了撇嘴，那时候和燕绩两个你侬我侬，柔情似水的皇太女忽的就没了，留下一个油盐不进的冰块子。
不过话说回来，殿下到底是多久没有露出过笑脸了？
君颜面色苍白小心翼翼的从马背上爬下来，佝偻着腰握紧缰绳，努力抬头向前看去……此处已经是西疆了，再过一天，就到纳什驻地。
明明是仲夏时节，这里的风依旧冷飕飕的，草木枝干僵硬，叶子上蒙着一层干灰，杂乱而蓬勃，有一种苍凉的味道。
广阔的蓝天，白云如奔马，骄阳炎炎。大风卷着沙土扑面而来，令人忍不住低头闭目。
西疆给人的第一印象，便是荒凉，粗犷而寂寞。
铁鹰跃下马，跑到君颜身边握住他纤细的胳膊
“世子，你怎么样？”
这是他这阵子讲过最多的话，君颜身上的摩擦伤痕从来就没有痊愈过，饶是有最好的药膏，在不间断的伤害中，还是有发炎溃烂的趋势。
娇生惯养的孩子，体制十分虚弱，巴掌大的小脸棱角显现，脆弱得可怕，面青口白，铁鹰觉得哪怕是一个转身的时间，这小世子就要香销玉陨了。
手中纤弱的胳膊，摸着只剩下脆弱的骨骼，君颜有些恍惚的转过头来，因为瘦弱大得几乎占了半张脸的眼睛茫然的看了他一会儿，才糯糯的出口
“休……休息？”
东君带的，是精英中的精英，奔袭是毫无问题的，扎营十分少见，多见的只是稍作休整。铁鹰看着他两颊上泛出淡淡的红晕，不免心惊
“世子，你怎么样？”
君颜无力的垂着头摇摇
“没事……我没事”
铁英几步跑过来，一见，着急道
“不行，这么虚，马上要烧起来了”
君颜突然激灵了一下，聚起焦距，抬头，死死的握住铁英的手腕
“我行！我真的行……铁英姐姐……马上就要到了，马上就到了呀”
铁英阴沉着脸不语，君颜惶恐得不能自己，一时间哽咽着绝望起来，目露哀求
“别……别告诉殿下……”
铁英看着他湿漉漉的眼睛心一软，叹了口气和铁鹰一起，半架着他到一边的大石上坐下，身子慢慢的挨到石头上，君颜小脸扭曲成一团。
铁鹰看了看他被马缰磨烂露肉的小手，叹息
“世子，药”
君颜摇摇头
“没……没了，包上就行了”
铁英忍不住嘴角抽搐，一个药，省着作甚？就因为是殿下的？铁鹰也不争辩，拿起水囊给君颜喂了些水，便将他的头放在自己身上靠着。
君颜疲倦已极，不一会，便睡着了。
铁鹰试试他额头上的温度，淡淡的说
“烧了”
铁英恨恨的一咬牙，旋风儿一般的冲了出去。
队伍的正前方，纳什的地方官提早一天已经来相迎，态度十分恭谨，只是目光里似笑非笑的并不十分欢迎。
东君也不以为忤，依旧和她并着肩闲谈。
天高云淡，那位纳什父母官，言不由衷的称赞
“果然是本国第一悍卫，进退有度，井井有条”
东君笑笑
“过奖”
“纳什真是莫大荣幸，地方偏僻，物产贫瘠，别说敌国了，连山贼都懒得光顾，却迎来如此殊荣，真是，嘿嘿，真是”
东君笑笑，极目远眺，沙土打在脸上，微微有些疼痛，烈日凉风中白杨树的叶子哗哗作响，深绿色的，仿若涂着一层腊脂，泛着光芒。全然没有帝都春天的繁花姣绿，也没有燕国故地的柳色如云。
地方官上前一步
“这前面就是督军府了，殿下您来的时间紧，还没怎么打扫出来，这一下子这么多人，恐怕也装不下，您看我们这儿快要与世隔绝的乡下地方，眼界有限，哈哈，有限”
东君微微眯着眼睛看着远方，嘴角挑着，露出一个模糊的笑容来。她心里明白，在这里她也是不受欢迎的，她和她的全部。
离开了本来属于她的位置，放在哪里，都会激起一阵恐慌，惹起一片反感。
说不狼狈，矫情了。
在她亲手规划过的，征战过的，为之殚精竭虑，为之牺牲痛苦过的土地上，她确确实实的感到了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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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财政紧张，就凭她现在的地位，她带领的黑衣卫早就不复当年风光，国家能给她们的的供养必会少得可怜，何况，还有母皇的放任，下属的排挤。
别说装备，便是吃饭都成问题。
按着国家的惯例，这支队伍有三分之二的供养来自地方。
东君自己心里清楚，莫说她一个被踢出京城的落魄皇女，便是她已然如日中天，想要纳什这个地方出黑衣卫最低要求的预算的三分之二，把地皮刮下来三尺都是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