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心之隔》第34章


是那个男人,他时时刻刻都能看见他的影子,质问他:你凭什么要来打扰我?所以这些年他一忍再忍。看着私生子登堂入室,看着他做大,但是他从来不说。
只有在此刻,他忽然领略了母亲那时的心境。她遗传给他的两个最大弱点,一个是骄傲,一个是钟情。
爱情是把人打入尘埃的东西。偏生他们太过骄傲,所以只能眼睁睁地接受凌迟。钟情和骄傲,总有一样不得善终。
赵深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吩咐手下:“告诉赵阙,我答应了。”
第二十九章
他屏退了所有人,闭目沉思了很久,最后还是拨通了秘书的电话。在电话里他的声音模糊而飘渺,像是天外来客:“我存在保险箱里的东西,还是续存吧。万一我有什么不测,务必让周聿铭去领。如果我还好好地活着,什么事也没有发生……那,”他仰头笑了一笑,“就永远不要让他知道。”
周聿铭不会知道此刻的赵深正处于怎样的天人交战之中。他依然待在家里,用餐,沐浴,在固定的时间熄灯。身边空空荡荡,按他的习惯理应失眠,但他神色如常,闭着眼睛。一切都结束了,他的心好像都被抽成了真空,飘在风里,上不着天下不着地。
赵深破门而去的那个瞬间,他却没有任何解脱的畅快,只有茫茫然的无措。长久以来,他都被这个男人牢牢地攥在手心,他是他和这个世界的唯一联系。如果他是只风筝,赵深就是牵着线的人,每时每秒都在和他角力,不让他飞向远方。现在线断了,他一无拘束,也一无牵挂。
那人刚走的时候,他还十分镇定,喝了口水,慢慢放下杯子,却恰恰放了个空。陶瓷破碎的声音在脚边响起的时候,才像回神一样转过眼来。那一下巨大的响声好像正炸在他心口,在胸膛上炸出一个巨大的空洞。他失去了全部力气,但是五感渐渐回到身体中,重新变得敏锐。他突然意识到刚刚自己喝的不是水,是咖啡,浓咖啡的苦味从味蕾溅开,侵占整个口腔。
夜半,另一半的大床上还是衾寒枕冷。他想赵深是不会回来了,他又不缺一个容身之处。周聿铭翻了个身,把头埋到枕巾里。会习惯的,他告诉自己。心因性失眠是由于习惯,以后独自成眠也会成为习惯。一切都是习惯使然,不是他真的孤独。不过,要熟悉没有人在身边的日子还需要一段时间,毕竟戒断总是一个漫长的疗程。
翌日清晨,周聿铭早早就爬了起来,梳洗一新,用冷水拍打自己脸颊,确认除黑眼圈外全无异状。他盯着自己镜中的脸,直到一切正常。
他破天荒地给崔安怡打了电话。赵深身边的得力干将为数不少,可惜他只认得这位曾对他伸出援手的崔小姐。电话里她的声音竟有一丝慌乱,不同于往常近乎淡漠的克制。听到他的来意,她略有沉吟,好像向谁请示了什么,才对他松口。
周聿铭去见了白岸。去之前他心中无波无澜,一片平静。在他的心中,与白岸最后的那点情分都在烈火里燃烧殆尽了。不是没有恨,只是还不是时候——毕竟他是最后一个接触过他妹妹的人。
只是当真见到白岸时,还是免不了惊讶。短短几日前,他还是舞台上风神朗朗的大明星,电视荧屏上的笑颜灿若朝阳。但是自从被囚禁开始,他就像暗室里的花一样急速枯萎了。白岸冲他抬起头,脸颊上有种奇特的枯草般的颜色,这让他激动的红晕都变得不明显。他嘶哑地笑了笑,抬高嗓门问他:“你终于来了?来欣赏我被你打败的惨象吗?”
“打败?”周聿铭低低地说,闭了闭满是倦意的眼睛,“我从来没有想过和要和你斗,谈何打败。赢了你的人是他,不是我。”
“有什么区别?”白岸侧着头冲他笑,眉眼轻斜,如锋芒乍现的弯刀,“我害了你,你供出了我,现在你和赵深同仇敌忾,他赢不就是你赢?”
“我不是来和你争胜负的。告诉我,露露在哪里?”周聿铭半蹲下身子注视着他,眼睛里一派平静,却漆黑幽深,像午夜的海,蕴藏着无限未知的危险。这样的他让白岸终于也感到了一丝陌生:或许毕竟是生死场中走过一回的人,总会在火海里涅槃。
白岸咬了咬牙,忽然心里升腾起一阵愤恨。他不信,不信这样懦弱无用的人能有怎样的转变,他不配令他感到恐惧。他哪里都比不上自己……白岸从来都是这样认为。抛却那身漂亮皮囊,他不过是庸碌众生中的一个,而白岸自觉连皮相都远胜于他。只是天道不公,他还是输给了不如他的人。
这嫉恨就是他心中的毒汁,他可以用它伤人,却不敢将它宣之于众,只敢暗地里磨牙吮血。
他抬起青紫斑驳的脸,挤出个怨忿的笑,一点点吐出他的毒汁:“到了二少的手里,在哪里都一样。你们的死期就要来了。现在赵深应该已经出发了吧?二少早就忍不下去了……”他的话音突然停了一停,再开口时语气多了几分艰涩,“他本来可以不必输的,只要他选的不是你……”
“……什么出发?”周聿铭没留心他那些疯话,听见赵深的名字心中便是一紧。纵火案后,他才明白这些涉黑的人有多猖狂,赵深身处的又是怎样的危局。
白岸不做声,只是阴阴地看着他,像是阴间的鬼窥探着阳间的人。周聿铭给他看得心里直发寒,活像那眼睛会说话,声声句句告诉他:“你们总会落到我这样的下场”。
周聿铭霍然转身,快步离去。他的心焦灼滚烫,他感觉得到自己的厄运依旧跟在身后,如影随形,冥冥中注定要毁灭所有他所深爱的东西。
赵深正在办公室里做着最后的准备,他把文件都清点一遍,放进皮箱里。做这些事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极冷静,仿佛只不过是去赴一场极寻常的会议。崔安怡在一旁看着,最后还是忍不住进言道:“赵总,真的不事先跟省长他们联络一下吗?”
本省副省长,正是赵深的大舅,在T城可谓是只手翻云覆雨。从前赵深也借了他不少力,只是这一回,非但不去求援,还特意避开他的耳目。赵深以目光安抚她:“他要是知道了,肯定会拦着我,等他的安排……但只要他还不肯同赵书明撕破脸,周影露的处境就岌岌可危。”
赵书明,是他父亲的名字。他父亲是个能忍的人,而大舅一贯圆滑。他们在一条船上绑了那么多年,就算现在姻亲关系断绝,也维持着表面上的和平。当年他父母离婚的时候,大舅最恨的不是滥情的妹夫,而是临到了来捱不下这口气的妹妹。权欲太重的人,往往亲缘淡薄,不到最后关头他赌不起。
“都弄好了吗?”赵深波澜不惊地下令,“走。一切照我的安排。”
他环顾一圈,这间窗明几净的办公室是他的指挥部,他挥斥方遒指点江山的战场。这么多年,他对自己的战绩一向满意,从来都是谈笑风生地在商场搏杀,只有这一回心中有了犹疑。
毕竟他添了软肋。赵深苦笑一声,推开门,然后就愕然望见了周聿铭惶急奔来的身影。他许久没有这样狂奔了,像个十七岁的少年一样,跑的时候肺叶像被砂纸摩擦一样疼痛,停下来时双手死死抵住膝盖,防着自己一下跌倒。
周聿铭停在他门前,奋力抬起头来,喘着粗气问他话。他跑得太急,声音断断续续破碎地挤出来:“你……你是不是要去找赵阙?”
两人的眼神在空气中无声胶着,磨出万缕千丝,擦出石火电光。果不其然,最后败下阵来的还是赵深。他移开目光,哑着嗓子叹了一声:“与你无关,总之你不要插手。”
“和我无关?”周聿铭定定地看着他,忽然一对桃花眼上微微泛了点湿,睫毛上泪珠颤巍巍渗出来,自己犹然不觉,只用这样一双摧人肝肠的泪眼望着赵深:“不要再用这样的借口来搪塞我了,我知道我那个不成器的妹妹在赵阙的手上。如果不是她,你的处境会好过很多。归根结底,都是因为我,如果不是……不是我……”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说到最后却哽住了,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因着赵深对他的那份感情,但这份情意他不敢说,不可说。在他不知不觉的时候,这情意像薄雾一样萦绕在他身侧,不经意间就沾染到他柔软的面颊;但当他想寻觅的时候,总是一下消弭无痕,徒留他一人茫然失措。就像那天赵深在身后狠狠关上的门,来如春梦,去似朝云。
周聿铭口鼻里的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苦涩的。他大口喘着气,竭力无视自己紊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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