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遗梦》第11章


然失色。因为它们太秀美太优雅太规范化太充满学葑味道。因而整个天空都像一张阴谋家的棋盘而月亮却像是一个顽皮孩子扔在棋盘上的一块亮晶晶的玻璃碎片,充满了生气和活力。
那片残破的月亮下果然站立着一个人。一个女人。一时间他认为他便是73窟那个怪异的守护神。但在清冷的月光下他很陕看清了她,这是个极为美丽的少女,如果世界上真的有美丽这个词的话。不但美丽而且十分妖冶。在丰乳突臀的中间那充满性感的腰肢轻轻扭动使人想起一条美丽的响尾蛇。她的皮肤光滑丰润最重要的是在月光下泛出明亮的茶褐色,这茶褐色的光几乎震慑了他,因为他从来没见过这类女人。
后来他终于看清她那张充满西域色彩的脸:双眉入鬓,鼻梁高耸,两片丰润饱满的唇贪婪地半张着,露出里面银光灿烂的牙齿;那双眼睛好像非常之深,在月光下呈现出透明的琥珀色,间或一闪,他便疑心是一颗星星落入她的眼中。
我承认关于鸣沙山的这段描写带有虚幻的成分。
我一直没有见过玉儿,连照片也没见过,因此难以判断她是否如张恕所说的那样美。当张恕回顾这段历史的时候好像一反他平淡的态度而变得神思恍惚。关于玉儿,他什么也没有留下。后来我疑心这不过是他的百个梦。而我讲述的则是梦中之梦。
有时男人是需要这类梦的。特别是当他在现实中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
后来那少女从身后拿出一卷东西递过采:“俺妈叫俺把这个给张先生。”她说。她的口音很重。张恕在接画的时候手有些发抖。他难以相信这幅举世罕见的精品就是这样来到自己手中。由于颤抖他触到了姑娘的手指。他以为是触到了姑娘戴的银指环什么的,可后来他才发现,她手上什么也没有,他触到的是她的手指,那手指冰凉坚硬光滑仿佛是纯粹的金属,可以敲得出声响。他大大地吃惊了。
“73窟的那个女人是你的妈妈?”
“是。”少女端坐在山顶,两条腿弯成角度极佳的弧形,那姿势十分优雅。
他捧起画卷放在膝上,解开系画的绳子,那少女把手放在绳子上。
“回家再看吧,这里山风大,小心吹坏啦!”她轻声细语地说,他重又系好了绳子。
“告诉我,这画是真的么?”他盯着她的眼睛。“当然是真的。”
“你妈怎么这么信得过我?”
“俺们裕固人的人心都诚哩。”少女的一对亮晶晶的眸子在黑暗中凝视着他。
“你叫什么?”“玉儿。”
“在哪儿工作?”“俺还小,在念书哩。”她一甩头,把满头黑发放在自己的脸侧,偎依着。这天真烂漫的样子着实让张恕感动了一下。“你爸爸……在哪儿?”
“他……他不在啦。”
“那……你们的日子……一定很苦吧?”他看看玉儿弯下去的睫毛,掏出自己那个一蚓日的塑料钱夹里面有三百块钱,他拿出了三分之二。
他看到姑娘接钱时眼睛里流露出的一丝讥笑的神情,这神情很久之后他才破译。
张恕这样的人看上去根本不像是有过童年,从小他便比同龄的孩子成熟。奇怪的是他那张脸,由于沉默而经常毫无表情。或许正因了这个,这张脸没有什么多余的线条,仿佛是一张永远不生皱纹的脸。年轻时不显年轻,老了也并不显老。据说鲜花最容易凋谢,而老木头橛子则浩气长存。这正是一张浩气长存的脸。除了颊上的胡须之外,他的五官几乎就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眼光中多了一点中年男人的固执和多疑罢了。
与这张脸恰恰相反,他的心倒是丰富的,易感的,大约容易起皱纹的那一种。谁也不相信他心里常常会有一种近似荒唐的想法,有时,他甚至是个梦想家。小时候,他在景山少年宫地质小组,成天做的便是关于采矿的梦。有多少次他为梦中的蓝宝石所迷醉,为了找寻那梦中的蓝宝石,他曾在大串联时期在新疆魔鬼城住了很久。虽然没有找到蓝宝石,他却找到了备色玛瑙,还有一块奇特的风化得像龟背一般光洁的木变石。那石头如墨分五色,有规律的突起的棱也润滑晶莹。经鉴定竟是侏罗纪的产物。这石头后来在他们夫妻反目时被妻子砸碎了。他曾为此大恸。“成天守着这破石头,还想孵出蛋来是怎么着?!珍贵?比我还珍贵?!我在你眼里还不如一块石头?!”妻子歇斯底里地尖叫着。他奇怪对外人温文尔雅到做作程度的妻在那一刻简直变成了一只疯狂的母豹子,头发飞舞,涕泪横流,抓到什么便砸什么。他奇怪她作为一个女人竟比他要实际得多。她对于物欲的那种贪婪令他吃惊。但是,他并没有像同代人中的一大批那样急于换老婆,因为他心里有着一种对于婚姻本质的失望,以及对于一切女人的困惑和恐惧。这种心理在很长时间内影响了他的生理机能。
他对女人的恐惧是在见到肖星星之后才消失的。他觉得她是自己在遥远的童年便认识的一个小女孩,他可以对她说童年的、只属于他自己的内心语言。
我认为张恕对于肖星星的那种一见如故之感应当从荣格的阿尼玛原型理论中找答案。
“每个男人心中都携带着永恒的女性心象,这不是某个特定的女人的形象,而是一个确切的女性心象。这一心象根本是无意识的,是镂刻在男性有机体组织内的原始起源的遗传要素,是我们祖先有关女性的全部经验的印痕(imprint)或原型,它仿佛是女人所曾给予过的一切印象的积淀(deposit)……由于这种心象本身是无意识的,所以往往被不自觉地投射给一个亲爱的人,它是造成情欲的吸引和拒斥的主要原因之一。”
“尽管一个男子可能有若干理由去爱一个女人,然而这些理由只能是一些次要的理由,因为主要的理由存在于他的无意识之中。男人们无数次地尝试过与那些同自己的阿尼玛心象相冲突的女人结合,其结果不可避免地总是导致对立和不满。”
这样看来,王细衣肯定是属于那种同张恕的阿尼玛心象相冲突的女人了。
这么解释未免太简单,太绝对了。那么,究竟应当如何解释呢?
按照荣格的理论,林黛玉应当算是贾宝玉的阿尼玛心象,所以他初次见她便说:这个妹妹我是见过的。
于是神瑛使者和绛珠仙草的神话便有了诠释不是三生之缘,而是原始心象的互相融合,互相吸引大概所有的宗教神秘都可以用现代科学的理论来证实。
本来,张恕是想和肖星星一起来看这幅宝画的,但是在那个亮着灯的窗前他看到了一幅最不愿看到的图景:那个陌生的男孩正举着银针向肖星星的肌肤贴近。在张恕站着的那个角度看不到什么。但他可以想象她正向那个男孩裸露着雪白的腹部他完全不能理解他们之间竞这样快地达到了这种亲密和默契。他觉得那男孩的针不是向她,而是向他的心刺来,他心里忽然一阵剧痛。凌晨时分他才独自打开画卷:吉祥天女沐浴在莲池之中,旁边有一胖乎乎的小儿,与新疆和田丹丹寺院中的那一幅毫无二致,只是笔触更清晰而已。色彩经过千年的沉淀已经完全陈旧,所剩下的基本是赭石与石绿。尽管经过精心的裱糊,但画面非常之脆,仿佛一触即溃。吉祥天女的一双大而惊恐凄惨的眼睛被抠去了一只,令人毛骨悚然地变成了一个黑窟窿。
他盯着那只黑窟窿愕然良久。
那一天晚上陈清又给他们讲了一个敦煌的故事。
敦煌东面的戈壁滩上有座烽火台,叫“拱星墩”。拱星墩咋来的?传说南北朝年问有个画家绰号叫做铁笔王。他在千佛洞画了几十个洞窟,画到腰也变了,背也驼了,这才思念故土,要返回长安老家去。当时沙洲的文人墨士都来为铁笔王饯行。酒过三巡,自然少不了请铁笔王画画留念。铁笔王趁着醉意画了一幅满天星辰,告辞去了。
过了几天,学馆里举办画会,凡丹青高手的画都挂了起来,铁笔王的画一挂,竟亮起了满天星斗,而外面的星月一下子无影无踪了。大伙吃了一惊,把画收起,外面天空上的星星重又亮起来,方知这原是一幅宝画。在画的一侧还藏有两行米粒般的小字:观画要想星辰显,正东修座拱星墩。当地的郡府太守立即派了民工,在戈壁滩上建起了一座高达数丈的土墩,取名拱星墩。
现在,拱星墩成了丝绸之路上的著名古迹。
第三章 “俄那钵底”
印度佛教密宗称欢喜佛为“俄那钵底”(ganapati)。“俄那钵底”意为“欢喜”,故称欢喜佛。
欢喜佛主要有两类:一是单体的,一是双体的(又称双尊像)。我们常见到的“欢喜金刚”、“胜乐金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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