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锦琵琶襟的马褂晾在当院,晚晌却找不见了,急得我四下里寻找,叹了一声进屋坐下喘粗气。这会儿,一个老妈子来了,把马褂给我送来了,告诉我衣裳三娘代我收了,说是一早一晚都有露水,不把衣裳敛回来,晾干了还得湿,等于白耽误工夫。真没想到,三娘竟还有这份细心;往后再见面,我们也讲讲闲话,叙叙家常,渐渐的两下里和睦了起来。只是不知她属于哪一门哪一派,问又不能问,就这么糊里糊涂没头没脑地将就着。我注意到张目对她心仪良久,觉得她比花花解语,比玉玉生香,可是见了她就只能瞪着一双眼,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看着都替他们着急。
我倒背个手,在驿馆内溜达溜达,路过李耳的房,瞅他的灯还亮着,就顺脚串个门,只见他躺在炕上正哼哼唧唧地折饼儿。我撩开被子,瞧他衣裳也不脱,一张脸烧得火炭一般,又红又烫,招呼他,他也不应。我慌了,赶紧跑去请医生给他诊脉,看了舌苔,开了方子。我到厨下托个老妈子去药铺,抓药煎药,自己又折回去照应李耳。李耳昏着,嘴里呓语不断,本来是没放在心上的,可是他咕咕哝哝没完,想不听都不行。
这一听不打紧,不禁大吃一惊,仿佛兜头一盆深井的水,只听他一个劲地说:“反了反了,这回大清国是难保了。”我将他的嘴巴一把捂上,生怕别人听了去,招灾惹祸;起身拉开门往外瞅瞅,而后回身贴着李耳的耳朵问道:“谁反了,你怎知道的?”不问还好,这么一问他反倒把嘴闭个铁紧,就是拿撬杠撬,也撬他不开。服侍李耳喝了药,又嘱咐下人多多关照着,才拖着两条坠了秤砣的腿挨回屋,心里乱了营,许是李耳病中说胡话吧?我想。可是,吏部那位大人也发过类似的牢骚,他说:“自打西佛爷掌印把子,这天下就官不像官、兵不像兵了,康乾年间,哪个戴帽翅的敢逛窑子,现在倒好,不少大员居然拿八大胡同当家了,天天泡在里头,这么下去,百姓非反了不可。”起初,我也灰心过,不过,话又说回来,康乾时就没毛病吗?毛病其实也不少,光“文字狱”便多得数不胜数!当年,我家若不是一而再再而三地给朝廷献书,助修《四库全书》一臂之力,我家的藏书楼也早就被抄检了。书上不是说,建立千古勋业,不仅仅要有一两个英主,更要紧的是要有一大批名著史册的忠臣良将。对着昏黄的烛台,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人生一世,确好比南柯一梦。我爹怕是做梦也想不到他的儿子竟然当了个细作,隐姓埋名,他老人家若是知道了,又当做何感想呢?我不敢往下想……好不容易睡了,又被咬醒了,举着烛台拿了一阵子跳蚤,天不明就起来了,一径来看李耳。李耳早已退了烧,有了精气神,见我到了,彼此问候问候,便招呼下人上茶。他即已清醒,我就放心了不少,告辞要走。李耳哪里肯放:“昨夜多亏老弟操持,也不知我昏迷中胡说了些什么,若有得罪,你可别往心里头去才好。”我嘴上说“说的都是些家常话儿,没什么没什么”,心里却想,当个细作容易吗,连生病都不敢随便生。当下感慨一回,感伤一回,说不尽的万种凄凉,一整日都打不起精神来,只是茶不思,饭不想,茫然蹉跎着。
又是忙忙碌碌的一天,驿馆迎来送往好一阵子不能拾闲。以往,都是五里一邮,十里一亭,歇腿的地界多,潞河驿自然不至于忙成这样;现而今小驿一并裁撤了,受些个累也是必然的。随林驿丞送罢差官回来,他突然问我:“这一程子你身子骨是不是不得劲,脸色怎这么难看。”我赶紧说:“夜里拿跳蚤来着。”我没跟他说近日我心绪恶劣,常做噩梦,半夜总被吓醒,醒了便再也睡不着,只好饮几杯酒派遣惊恐。我这下子算是知道了,不是随便哪一个都能做刽子手的,刽子手需要胆色,我这一介书生,杀个人,只怕吓也吓死了。有时候,端起碗来才要吃,突然想起那几个冤死鬼,便哇地一下吐出来,直到把胆汁吐个干净为止,难怪说百无一用是书生呢,唉,一点不假。更要命的是,我老是闻到我身上有一股子血腥味,一件袍子拆了又拆,洗了又洗,仍洗不去,最后干脆丢了它,再置办一身。新袍子该没味儿了吧,不,血腥味更大了,我明白归根结底总还是一个怕字作怪,头一回撒狠下刀子,一见血,便吓破了五六叶连肝肺,惊透了三关七孔心。一直对自己人品学问引以为豪的我,现在却讪讪的不敢再拍着胸脯说话,怯了许多。
让我最怯的是馆驿同仁的眼神,仿佛都有窥测之意,针一般尖利,似乎一眼看到我的骨髓里头去,直看得我脸焦黄,心发虚。遇见三五人交头接耳,我也疑惑人家是在谈论我,不便惊动,抽身走开,还要踮着个脚尖。一天到晚,便似坐了针毡,一时都踏实不下来,慌忙忙洗了手脸,面对香案,拈香跪下:“知道你们几个死得屈,我也是无奈,老话说身在江湖,身不由己,怨只怨你我各为其主的缘故。”磕头起来,心里才平缓了些。我担心如此下去,非得癔症不可,就托病在房中整日诵读。林驿丞对众人说:“王老弟这般用功,怕是指日就是举人进士,状元探花。”众人都笑。
几天过去,风没吹草没动,心里却开阔了些,你说怪是不怪,心一静,血腥味儿就没了。谁承想,心绪才定下来,李耳的一句病中昏话又叫我犯了猜疑,不免慌乱起来。慌乱得我犹如神婆子没了仙,赶脚儿的没了驴,几次三番绕着弯儿问李耳,李耳却不认这个账了。问烦了,李耳反倒说:“大清国乱了也罢,不乱也罢,你我左不过是个布衣百姓,哪里管得了这许多。”我还想与他争辩,他却拉着我去听戏:“听说,新来的班子里有个小旦,长得蕊宫仙子一般,我们吃不着,喂喂眼也是好的。”再争,也就不好了,只得随他。我跟馆驿所有人一样,时刻关注着朝廷的一举一动。哪个出京的官吏勘核火牌时,我们总是问这问那,拐弯抹角地套些个话儿出来;又怕问多了讨人嫌,左右好是为难。在馆驿当差,身儿要弯,腿儿要软,眉目要谄,步儿要绵,总之,规矩多着呢。还有一大忌讳,就是多舌。这一套功夫,林驿丞最是拿手,照他做就是了。这一日,林驿丞来找我,说是一枝梅下葬,要我陪着到坟头烧纸化币。这一枝梅是通州城数一数二的花娘,柳眉杏眼,玉齿朱唇,馋得那些风流后生镇日里围着她团团转。未想年初她得了一场痨病,才半年,就香消玉殒了。我不似林驿丞,他是风月场上的急先锋,我便推东说西不愿去,偏巧,张目过来凑趣,我就坡下驴道:“你与张大哥一道去岂不更好!”张目闻听是给死人下葬,正想收些死人的泪,就畅快答应了。据说,死人将死之时,都要流泪,将这些泪水集起来,滴在常人的眼里,不仅目明,而且还能看见鬼魂。林驿丞跟张目一同去了,临走,林驿丞点着我的鼻子道:“你呀,你呀——”半天他也没说出一句囫囵话儿,戴上他那顶一把抓的毡帽愤愤离去。张目冲我扮个鬼脸,也相跟着去了。我知道林驿丞不满于我,我也豁出去了,堂堂一个男儿,倘站不稳,富贵在前,威武在后,恐怕只有随波逐流了。回身恰见三娘,她问我:“张目随林驿丞有何公干?”我没好颜色道:“给一个妓女送殡去了。”
四
林驿丞说:
一枝梅死了,送殡者寥寥无几,只有她的几个妓馆的姐妹送路。想当年,她家门口也是门庭若市,车水马龙,两相比照,让我不免唏嘘,世上有情有义的人实在屈指可数。
一枝梅十三岁上破瓜,多少公子哥爱她爱得紧;刚值二九年纪,便呜呼哀哉了;埋的地方都没有,只好拖到乱葬岗子来。薄木棺材一具,还是我舍的。一枝梅生作万人妻,死是无夫鬼,想这世道着实是不公平。我对着一枝梅的棺木说:“再来投胎,你投个猪马牛羊都行,就是不要再到人间蹚这道浑水。”落葬时,一枝梅妓馆里的那几个姐妹抱成一团,挥泪不止,八成她们的归宿也是一样吧,连带着我也伤心了好一阵子。
张目问我:“驿丞何以如此哀伤,敢不是你与一枝梅有些交情?”我说:“交情倒谈不上,只是天性多愁善感而已。”张目淡然道:“那又何必。”我喟然长叹道:“人生无常,此话不假。”张目寻思我是烦恼自己将来坟前无人拜扫,眼睛有一对,儿女却无一个,故此劝道“儿女总会有的,或许命里来得迟些也未见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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