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国藩 第二部 野焚》第40章


他又昏死过去了。穆老太婆给他抹去血,洗净伤口,穆老三又拣了草药替他敷上。程学启醒过来,想起昨夜的事,万分感激穆家母子的救命之恩,当即认穆老太婆为干娘,与穆老三拜了把子。一个月后,程学启复了原,他知道自己的仇人太多,混不下去,于是干脆投了长毛。程学启有本事,打仗不怕死,很受陈玉成赏识,年年升官,现在已是监军了。程学启在贼中得了势,当年一班痞子弟兄都来投奔他,这些人大部分也当了官。程学启对任何人都不讲情义,唯独对穆家母子的恩德不忘。这些年给了穆家不少银子,但穆家不承认,可能是怕惹祸。〃
曾国藩说:〃程学启能知报答穆家的恩,可见良心尚未完全泯灭。〃
赵烈文说:〃正是大人这话。我想如果能够买通程学启,要他在内部发难,外面再配合,集贤关就可以破了。〃
曾氏兄弟都认为这条路子值得一试,于是请赵烈文先去庐江找到穆老三,打听程学启最近的情况。
几天后,赵烈文从庐江返回,禀报曾国藩、曾国荃:据穆老三讲,程学启近来心思颇不安定,叶芸来、张朝爵、刘玱林等人都是两广老兄弟,对他始终不能以心相待,监军当了一年多未得提拔,心中不满,又对安庆能否守住有怀疑。曾国藩听后大喜道:〃此人可用。〃
三人一起细细商讨了半夜。
次日晚上,曾国荃带着彭毓橘、李臣典和赵烈文一起到了庐江城。经过一番威胁利诱,穆家母子终于就范。穆老三利用程学启给他的令箭,畅通无阻地进了集贤关外的第四个石垒,拜见义兄。
〃程哥。〃穆老三哭丧着脸说,〃娘病势沉重,怕只有一两天日子了,老人家一天到晚念叨着你,想临终前见你一面。〃
程学启说:〃干娘恩德深重,论情理我应该去送终,但战事紧急,我离不开。这样吧,你拿两百两银子去,把干娘的丧事办得风光点。〃
说罢,立即要亲兵去取银子。穆老三急了,说:〃程哥,银子倒不在乎,你平日送的,我们都存在那里,娘是想见你一面。你无论如何都要去一下,骑马去,后天就可以赶回来了。〃
程学启想了一下,说:〃好吧,我这就去一趟。〃
清早,两人骑两匹快马出发,安庆离庐江只有二百五十里,黄昏时便到了。穆老三将程学启带到老母的卧室。程学启推门一看,不见干娘,心中生了疑。正要发问,彭毓橘、李臣典手执大刀冲了进来。程学启情知不妙,忙向腰间拔剑,彭毓橘早已把剑抽走了。程学启愤怒地问:〃你们是什么人?〃又转过脸去责问穆老三,〃老三,这是怎么回事?〃
这时,曾国荃身着正四品道员朝服从门外迈进。程学启惊问:〃你是何人?〃
曾国荃哈哈笑道:〃程将军,久仰了!〃
穆老三忙说:〃程哥,这位便是湘勇吉字营统帅曾九爷。〃
程学启又惊又惧,转身就要出门,穆老三一把抓住:〃程哥,曾九爷特来见你,有要事相商。〃
程学启见门已关,料想走不脱,只得站着不动。
〃坐下,坐下好说话。〃曾国荃脸型五官全像大哥,唯独两只眼睛细长,一笑起来,就成了两根线。程学启极不情愿地坐下,心像鼓锤样跳个不停,见曾国荃并无恶意,才慢慢平静下来。
〃久闻程将军艺高胆大,恩怨分明,是个真正的大丈夫,只是出于不得已才屈身事贼,家兄和我深为程将军惋惜。〃
程学启仍在莫名其妙中,不知这个死对头要干什么。
〃程将军,你堂堂一条汉子,何必要顶个贼名呢?〃见程学启不开口,曾国荃继续说,〃家兄久慕程将军大名,特要我用此法将将军请来,想你不会怪罪。王师围安庆一年多了,各路援兵正源源而来,陈玉成的人马被陷在挂车河以北,不得南下一步,李秀成的南路已退回苏南,安庆不日即将攻克。闻程将军在长毛中备受两广老贼的欺侮,甚不得志,何不反戈一击,弃暗投明呢?〃
曾国荃盯着程学启,眼中那股凶杀之气与大哥一模一样。
程学启心中又紧张起来,暗思:原来是要我投归朝廷,看来今日不答应是出不了门,好汉不吃眼前亏,不如假意应承下来。
〃曾九爷,今日能在干娘家里见识你,真是幸会。我也早闻曾九爷是个英雄,果然名不虚传。我投长毛,的确也是万不得已。我的祖父,也是桐城县里有点名气的秀才。我常想:今后死了,还不知在阴间如何见我的祖宗。我早有投奔朝廷之心,只是没有机会。不知曾九爷是要我现在就跟你去呢,还是出去后率人来归?〃
曾国荃说:〃如果程将军真心归顺朝廷的话,朝廷仍会真心相信你,你这次先回去,遇有机会作内应。我们内外进攻,打下集贤关。我今天带来了一套副将官服。〃
曾国荃转脸对彭毓橘说:〃你把它拿出来,给程将军过目。〃
当彭毓橘捧出一套簇新的从二品副将官服时,程学启眼睛一亮,尤其是帽子上那颗起花珊瑚顶,令他久看不止。尽管监军的官位也不低,但它究竟比不上朝廷副将的尊贵,程学启的心动了。
〃程将军,这套副将官服暂存你干娘这里,待破安庆后,我为将军亲自穿上。〃
〃愿为九帅效劳!〃程学启站起来,向曾国荃鞠了一躬,然后打马直奔安庆。
上一页
□ 作者:唐浩明 
七 血浸集贤关 
当曾国荃将与程学启会见的情形告诉大哥后,曾国藩沉吟片刻,说:〃程学启的归顺尚不可靠。那家伙是个无赖出身,无信义可言,说不定回去后又会变卦。〃 
赵烈文说:〃大人虑及的是,在下还有一计。九帅只管放心猛攻集贤关,我保证程学启会在垒中作乱。〃
说罢,轻轻地说出了他的计谋,曾国藩的脸上露出一丝阴冷的微笑。
为再次猛攻集贤关,曾国荃作了充分的准备。他调集了大小火炮百余座,抬枪、鸟枪上千杆,火药五万斤,炮子一千箱,集中吉字营精锐八千人,针对着集贤关外、赤冈岭下四座石垒,布置了一个三面合围的火力网。炮火猛轰了三天。
尽管长期的饥饿和疲劳,使石垒中的太平军将士体力不支,但大多数人并无二心。他们清楚,摆在面前的只有一条路,即为保卫安庆血战到底,此外没有第二条路可走。尤其是官拜擎天侯的刘玱林,这个从金田村里打出来的硬汉子,从没有在清妖面前有过难色,即使在最困难的时候,他的胸中仍充满着压倒一切的英雄气概。一到夜间,两军炮火暂息之时,他便走出一号石垒,到二号、三号、四号石垒中去吊死问伤,鼓舞士气,指授方略,调配弹药。这天他来到第四垒,见程学启正与几个师帅旅帅在喝酒,便走过去,拍着程学启的肩膀说:〃好兄弟,哪里弄来的酒?这么香,馋得我口水都流出来了。〃
程学启忙斟上一大碗递上,笑道:〃侯爷,你也来一碗,这是邹矮子在酒坊里偷来的。只是没有好菜,你用这个将就点下酒吧!〃
说着从瓦盆里抓出一个泡得发黑发臭的盐萝卜。刘玱林一口将酒喝完,咬了一口萝卜,说:〃弟兄们好好打,把眼前这班清妖打退后,我请大家喝古井贡酒,吃狗肉炖萝卜!〃刘玱林顺手将剩下的半截盐萝卜丢到瓦盆里,对程学启说,〃把受伤的弟兄们趁黑夜送回城里,再运几千斤火药炮子来。〃说完,走出了石垒。
程学启从庐江回到石垒后,一连几夜没睡好觉,既恐惧又兴奋。他对太平军与朝廷两者之间,今后究竟谁胜谁负拿不准。以前他也不多想这些。他觉得这几年过得很快活,吃得好,玩得好,有权有势,风光体面。他想得很简单:拼命打仗,爬上更高的官位。太平军成功了,他一生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打败了,他就寻一个机会逃走,凭着已有的金银财宝,下半辈子也会痛痛快快。万一哪天打死了,死就死,过了这多年的好日子,死了也划得来。现在居然有这样的好运气,朝廷送官上门,今后脚踏两边船,谁胜都有自己的好日子过。程学启暗自庆幸那天还算机灵,没有拒绝曾国荃。他将这个好消息告诉最为相得的拜把兄弟,把兄弟们都很高兴,他们也想脚踏两边船,图个一辈子舒心。
眼看双方激战了几天,势均力敌,集贤关难以打破,曾国藩对赵烈文说:〃看你的第二步棋了。〃
这天下午,穆老三正在家里闲坐,两个一胖一瘦的黑汉子走进他的家门。穆老三见两人来得蹊跷,忙站起来赔着笑脸说:〃二位?
小说推荐
返回首页返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