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不动,想捱过小腿上一阵阵的灼痛,这疼痛搞得他心烦意乱,十分恼火。
六筒火箭炮对观察所的射击已经停止;但是掩蔽部还象一只在黑夜中飘浮的木筏,大炮的射击声、爆炸声和潮水般的机枪声一齐向它诵来。
别宋诺夫在盖板下听着这些被压低的声响,不知怎的,特别能分辨出坦克的隆隆声和爆豆般的冲锋枪扫射声。它们来自南北两方,逐渐围住高地,使它仿佛与各师、各军、整个集团军乃至全世界都隔绝了……
“我对你怎么说的?哪怕你用手枪打,哪怕坦克从身上开过去,也得给我顶住!明白吗?”
别宋诺夫抬起头来,脸面上抽动了一下,表情很痛苦。
隔壁传来电话机的蜂音和铃声,几个粗大的嗓门在争先恐后地说话,然而杰耶夫的男中音分明压倒了各种嘈杂声,只听见他在斥骂、在恐吓、在叫喊:“切烈班诺夫!你若胆敢后退一毫米,干脆就把七克重的东西[手枪子弹]打进脑袋算了!懂吗?全师的炮兵在你那边,加上全部反坦克兵,人都挤不下啦!我晓得敌人在包围,难道这就要大喊‘救命’吗?要坚持,哪怕……哪怕豁出性命来!……桥炸掉了,还有什么坦克?大白天说梦话吗?……”
别宋诺夫听出是步兵团团长切烈班诺夫在打电话求援:敌人的坦克绕过该团两翼,形成了半包围圈。可是杰耶夫非但不肯增援,反而大发雷霆,要他一旦顶不住就以一死来摆脱绝境……
别宋诺夫坐在小单间里为腿痛所苦,他觉得此刻无权干涉杰耶夫,因此没有走出去。“务必坚守到最后一人”的命令正是他本人下达的,杰耶夫不过执行而已。如果现在看一下杰耶夫的眼睛,也会使人非常难受;因为这双眼睛里同样含着祈求的神色——援救他杰耶夫,援救他的师!——虽然他明白这道命令对他的步兵团来说是不能改变的。他的步兵团承受着敌军全部坦克的可怕攻击,这些团所在的位置,正象战场上常有的情况,是命运事先安排好的,没有改变的可能了。
“你向我诉什么苦,切烈班诺夫!”杰耶夫声嘶力蝎地吼道,“难道我不明白么? 下了命令就得照办!你在裤带上打三道结实,要记华:务必坚守!炮兵在全力支持你们!这个你看不见,我可看得见!抱怨什么?忍着点吧!你要象个贞洁的姑娘,不畏强暴,用嘴咬也好,用手抓也好,反正得顶住!别再为这些事打电活来了!我可不爱听!……”
“杰耶夫在执行我的命令,但他下这个命令时自己心里有什么想法呢?”别宋诺夫的脑子里又掠过这样的念头。
侦察科长一动不动地站在桌边,没有作声,这时,他和别宋诺夫的目光相遇了。
库雷绍夫中校已不再掸地图上的土屑,他那疲乏、聪明的脸上隐约地流露出无言的责备和求助的神情。他对本师目前的处境十分清楚,因为战场上的声响和杰耶夫在另一小间里发出的命令说明了问题。
别宋诺夫摸摸额头,不加思索地说出一句原来不想说的话:“您讲吧,中校,我听着。”
“司令同志,”库雷绍夫平静地说,“看来全师有被围的迹象……”
“您肯定这一点吗?”
“是的,据我看,观察所也正受到坦克的包抄,司令同志。”
别宋诺夫沉默了片刻,忽然如梦初醒,疲倦地望了望侦察科长,然后站起身来,带着几分好奇心,语气生硬地说:“您的话没说完。您是否想说连我们自己也可能成为‘舌头’?是这个意思吧,中校?”
“我是指客观形势,司令同志。”中校跟刚才—样平静地解释道。“过些时候德军可能切断我们的联系,使我们失去指挥线索。”
“感谢您说了客观的话,中校。可是指挥线索目前还在我们手里,”别来宋夫说。“关于抓俘虏的命令我不撤销,即使我和您可能一同当俘虏。当然罗,那可是件不愉快的事。”
他拿起话筒:“接炮兵司令……线没断吗?好极了。请洛米哲听电话。”
过了一会,他听见洛米哲将军带着乡土音有点口吃地讲了起来:“一号同志,弗里茨在您那边猖狂极啦……”
别宋诺夫打断他,问道:“能否把第四十二火箭炮团调到杰耶夫方面来?”
“我马上下命令,彼得·阿列克山德罗维奇。用它打坦克吗?我理解得对吧?”
“不错。”
掩蔽部的另外半间屋充满了发蓝的烟雾,军官们在里面走动,电话铃声不绝于耳。别宋诺夫没有停留下来,他只在一群作战参谋中间看到了杰耶夫上校的高大身躯,但未同后者说话。他用手杖把门一顶,走出了掩蔽部。鲍日契科跟了出去。
“司令同志!”在背后接连不断的电话铃命中响起了杰耶夫的发哑的男中音。
别宋诺夫走进堑壕。
天色尚未全黑,入暮,寒气更加逼人。刺骨的寒风从一抹残霞紧贴地平线的地方吹来,枪炮的轰鸣在高地上回荡。胸墙上扬起的雪渣,象玻璃屑似的扎到人们的嘴唇上和眼睛里。颗颗信号弹随风飞舞,掉落在观察所四周,使人们觉得高地仿佛在一片火海上面,正向某处移动着。
镇的南、北两部分都在熊熊燃烧。雪地上映着火光,宛如一块染红的台布,上面有一群笨重的毒蜘蛛在四散爬动着。这些身上画有白十字的黑蜘蛛不时地停下来,用炮架尾向四面探触,在自己前面织成一张张火网,这火网曲曲折折地把从高地上能够看见的河岸围住了。我军炮兵连正在向火网喷射赤焰,冲锋枪的弹迹呈扇形飞向高地上空。
鲍日契科少校伏在胸墙上,疑惑地凝视着河边的低地,仿佛他要亲自证实:战斗离观察所已经很近了。仿佛被风吹灭的信号弹纷纷落在斜坡上。子弹发出鸟儿般的叫声掠过胸墙。看来冲锋枪手已经出现在北岸了。
“司令同志,可以请示吗?”
杰耶夫嘶哑的嗓音好象一个什么东西触痛了别宋诺夫,迫使他转过身来。他站了几秒钟,并不催促杰耶夫报告,只在暗暗忖度后者会说些什么。
杰耶夫的身影象个庞然大物堵塞了堑壕的通道;信号弹一亮,就照出他那年轻的脸和脸上一双狂热的眼睛,这双眼睛正在别宋诺夫脸上探索着什么——不知是求援,是要求减轻他的师的负担,还是想看到未来的希望。信号弹一灭,黑暗重又遮没这叫人受不了的眼光,于是别宋诺夫就觉得好象一只卡住他咽喉的手终于松开了。
“我都看见了,杰耶夫上校,您还有什么话要说?”别宋诺夫问。
“司令同志,”杰耶夫开始说,声音低得不大自然。“切烈班诺夫团、霍赫洛夫坦克团和两个炮兵营已完全被包围,弹药快打光了……各连伤亡都很大……德国人用装甲运输车运来了步兵。”
这时候,一串信号弹凌空而起,又照亮了杰耶夫的脸,脸上依然是那种祈求的表情。
杰耶夫从高挺的胸膛里哑声呼出了一口气,接着说:“切烈班诺夫少校的团指挥所受到坦克的攻击,少校本人好象负了伤。刚才电话也被切断了。”杰耶夫换了口气,朝别宋诺夫重重地跨近一步。“司令同志,在这种情况下……我很担心切烈班诺夫团不到一小时就会被击溃……请原谅,司令同志,请您亲自批准……”
“批准什么?”别宋诺夫迫问。
杰耶夫的声音在颤抖,但语气很固执,
“司令同志,请批准我离开师部一小时,到切烈班诺夫团夫看看。我想亲自弄清该团的情况并就地作出决定。”
在杰耶夫的眼睛和红通通的脸孔上照着曳光弹的反光,闪烁着紫红色的光点。
别宋诺夫注视着他,说:“您打算怎么办?冲进包围圈吗?看来是这样吧?”
“从这儿到切烈班诺夫的各营大约两公里,司令同志,”杰耶夫朝高地下面指了指。“我带冲锋枪手冲过去。三蹦两跳就到了。这算不了一回事,将军同志。”
一股暖流猛地涌上别宋诺夫的心头,这种不寻常的感情来得如此突然,使别宋诺夫觉得喉咙里又起了一阵痉挛。他不忍当即拒绝杰耶夫的请求。“命运给了我这样一个师长,”他一边想,一边抬起了眼睛,打量着杰耶夫那双狂热的眼睛里闪烁着的光点,重又问道:“这么说,您要带冲锋枪手冲过去罗?”
“我不久前当过营长,将军同志。在布良斯克前线。现在也干得了。”
“您多大岁数了?”别宋诺夫低声问。
“二十九,将军同志。”
“我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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