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国藩 第三部 黑雨》第10章


那人开始大意了,拳出手也变得慢了。萧本道瞄准他疏慢的瞬间,猛地竖起右手食指,直朝那人左肩下刺去。只听见那人哇地叫了一声,便仰天倒地昏迷过去。这时,东方已现出灰白色,天蒙蒙亮了。
萧本道骂了一句〃贼娘养的〃,便弯腰去解那人肩上背的包袱。借着晨光,他终于看清楚了,此人正是昨天下午在浮桥镇下船时碰掉他包袱的那个汉子。他突然明白,这是一个极有经验的江湖窃贼,凭着包袱掉在舱板上发出的响声,就已经弄清包袱里的东西,再来半夜行窃。想到这里,他搬起一块石头,向此人的脑袋砸去,一看那人深目隆准,相貌不俗,且武功极好,他又不忍心了。
萧本道虽为湘军军官,其实本性与绿林好汉、江湖窃贼相差无几。在他的观念里,盗窃别人的财物并非可耻的行为。
假若他身边无钱,又急需钱用的时候,他也可能做出拦路打劫、偷鸡摸狗的事来。现在,当这个窃贼倒在自己的面前,包袱已到手的时候,他又起怜恤之心。他丢掉石头,一眼瞥见那人上衣袋里有一块鼓鼓的东西。他将那东西掏出,原来是一块木牌牌。牌上用火烫出一行字:蒙古科尔沁亲王僧格林沁帐下都司衔守备云格。萧本道一惊:此人竟是僧王手下的一名军官!转而又想,僧王驻军山东,此人为何到江南来了,不如把它救醒,问个详细。他把木牌收起,在那人脐下关元穴上以手掌用力一推。一会儿,那人苏醒过来,想爬起,却浑身无力。萧本道把他扶到一棵树边,让他靠着树干坐定。那人说:〃好汉本事高强,我瞎了眼,一时见财起意,不该偷好汉的包袱。〃
萧本道说:〃你的功夫也不错,我看你是个人才,不计较你,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李云。〃
〃一向做些什么事?〃
〃也没有个定准,跑跑买卖,帮人做做杂事,只要有钱赚,什么事都干。〃
〃哈哈哈!〃萧本道大笑起来,〃你莫在我面前装傻了,你看看这个。〃
说着,亮出了木牌。那人大惊,下意识地摸摸衣袋,衣袋空空的。
〃好汉既然已知我的身分,木牌还是还给我吧。〃
〃还给你不难,不过,你得将一切从实告诉我。〃
〃好汉要我说什么?〃云格为难地问。
〃我问你,你是从哪里来的?如今要到哪里去?〃
〃我是从江西南昌来的,如今要到安徽滁州、泗州一带去会僧王。〃
〃我听说僧王驻在山东济宁,你怎么去滁州、泗州一带去找他?〃萧本道觉得奇怪。
〃好汉不知,僧王奉太后、皇上之命,已从山东南下了。〃
萧本道心想:他南下做什么?近期并未闻安徽北部有大的军事行动。又问:〃你这次到南昌做什么?〃
〃为僧王递一份紧急公文给江西巡抚沈葆桢。〃
一提起沈葆桢,萧本道就恨意顿起。这几天在船上,萧本道天天思忖着在九江被查封的事。若真的是搜查打劫王爷府库的强盗,为什么沿途未听到一点风声,更未见哪个来码头查询?第一批人打发走后,又来第二批,停泊在码头上的上百条船,只有他家的这条船出了事。这不明明是冲着他家而来的吗?沈葆桢为什么要这样和他家过不去呢?背后是不是有人在支持、指使呢?当萧本道一听说僧格林沁有信给沈葆桢时,他马上把僧格林沁与此事联系起来了。作为湘军的一名军官,他知道僧格林沁一贯仇视湘军。如此看来,是那个蒙古亲王在指使沈葆桢查封他家的船了。萧本道决心趁此时机,把这桩事弄出个究竟来。
〃大哥,你身为僧王帐下的守备,却来偷我的包袱,看来你是手头短缺。〃萧本道解开包袱,从中取出一个二两重的金元宝递过去,〃拿去用吧!〃
〃这是你辛苦积攒的财产,我不能要。〃在萧本道豪爽的气度面前,云格为自己的偷窃行为而羞愧。
〃大哥,你这就小家子气了。〃萧本道把金元宝硬塞进云格的衣袋,〃天下金银财宝,本没有固定的主人,说什么你的我的,这个元宝,先前不也是别人的吗?〃
这两句痛快的话,说到云格的心窝里去了。他感动地说:〃我真是有眼无珠,不知兄弟你是这样一条轻财重义的好汉。我要如何赎回我的罪过呢?〃
〃不必言赎罪,你告诉我,僧王要你送的是件什么公文,他为何又要南下。〃
云格望着萧本道的眼睛,没有回答。过一会儿,他反问道:〃兄弟,你是做什么的?〃
〃我嘛,实话对你讲吧!〃萧本道咧开嘴巴,爽朗一笑,〃我比不上你,是堂堂朝廷武官,我是长江上的私盐贩子。不过,干的事虽不光明,为人却是磊落的,生性爱英雄事业,喜闻军国大事。〃
〃豪杰!〃云格伸出大拇指称赞。他转了一下眼睛说,〃僧王送给沈中丞的公文,我不知道,也不能问,更不敢拆开看。
只是沈中丞接信的第二天,便亲自赶到九江,后来就听街头巷尾纷纷传说:沈中丞查封了湘军大将萧孚泗回籍奔丧的座船,在船上搜出几十箱金银财宝,还把萧孚泗一伙押到南昌。也不知僧王的公文与此事有不有联系。〃
萧本道暗暗吃惊,忙问:〃你见过萧孚泗和他船上的那些人吗?〃
〃没有见过。我倒是想见见萧孚泗,听说他打金陵立了大功,又捉住长毛头子李秀成,封了男爵,可惜见不到。〃
萧本道放心了,又问:〃僧王从山东南下,是不是捻子在淮北闹凶了?〃
〃不是。这点我倒是可以明白地告诉兄弟,僧王有次对江宁将军富明阿说过,湘军可能会造反,叫富明阿带三千人先南下,驻守扬州,他自己随后就带大兵去安徽滁州、泗州一带,湘军胆敢轻举妄动,他就充当统领,指挥驻镇江的冯子材,驻和州的德兴阿,驻扬州的富明阿,驻武昌的官文,东南西北团团包围,一鼓聚歼。〃
萧本道的嘴角重重地抽搐了一下。这个自诩功臣的湘军年轻军官,做梦都没有想到湘军目前正处于这样的危险境地。
必须把这一重要军情尽快告诉湘军的统帅!看看日头已出现在东方天边,他坐的船就要起锚了,遂起身道:〃大哥,时候不早了,船要开了,我与你就此告别,日后再相见。〃
〃兄弟,你留个名字吧,也让我以后好打听。〃云格说。
萧本道略为思考一下,说:〃你要找我很容易。长江上下,只要遇到装盐的船,问声萧拐子,无人不知。大哥以后要是缺银子,尽管来长江码头找盐船。〃说完,将木牌子还给云格。
结识了这位富有而慷慨的私盐贩子,云格很高兴,接过木牌牌后,又补充一句:〃兄弟日后若有用得着云格的时候,只管到僧王老营来找我。〃
〃行,后会有期!〃萧本道说完,背起包袱,撒开两条长腿,朝横江码头飞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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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唐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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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借韦俊之头强行撤军 
曾国藩、赵烈文、彭寿颐听完萧本道这番叙述后,一时都不知说什么好。过了好一阵子,彭寿颐才愤愤地吐出一句话:〃僧格林沁、沈葆桢欺人太甚!〃
赵烈文托着腮帮子说:〃看来,官文来江宁城追查所谓的哥老会,与萧军门的座船无故被查封,以及僧格林沁的南下,三件事是联在一起的,矛头都是对准湘军,尤其是对准吉字营的。〃
〃惠甫想得深。〃彭寿颐说,〃不过,官文、沈葆桢都是封疆大吏,僧格林沁虽是亲王,也无权指挥他们呀!〃
〃是的。〃赵烈文点点头说,〃背后一定还有人在指挥他们。〃
萧本道睁大着眼睛望着赵、彭,欲言又止。〃惠甫不要瞎猜测。〃曾国藩已明白赵烈文所指,但夹着萧本道在这里,不便再深谈下去,挥手道,〃你们都出去,让我安静一下。〃
〃老中堂。〃萧本道急着说,〃我三叔还在南昌哩,沈葆桢那里,还求你老给他打个招呼。〃
萧孚泗惹出的麻烦,不仅使他自身陷于困境,也给湘军招来祸端。全国都在说吉字营将金陵洗劫一空,放火焚烧是为了毁灭罪证,自己给太后、皇上上奏,为他们力辩其诬。可现在呢?五十箱金银,在新封男爵的座船里被当场拿获,尽管你说一百遍、一千遍这是节字营众人的财产,又有谁会相信呢?即便是众人的财产,先前不是说过金陵城里全无金银吗?这如何自圆其说呢?何况,重孝期间,携带江南女子同船,这中间的事情,能解释清楚吗?萧孚泗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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