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遇》第14章


“就是还敬他这句话。”
“幸而我还不差,其实当时不过一种无意识的效尤罢了。”迈贞得到谈甘的解释,心里充满骄傲的气焰,只是没有放到外面。谈甘在惊奇她的聪明,纪恺与迈贞的弟弟同样觉得这是没意味的话柄。
晚饭过后,他们同到永安公司的屋顶花园天韵楼去散步;在凉亭里坐了一歇,谈甘和纪恺送她姊弟俩回到静安寺路的号里后,就此慢慢地踱回到N旅馆。
晚上十点过了,街上尽量的喧声不绝;他们俩熄了灯,各自躺在相距咫尺的床上。月光从玻璃窗外照人,像是庆祝他们恢复旧有的奇特的友谊,——二人在谈话。
“老谈,我第一次碰见她时,她就晓得我有妻的了。啊啊!没有希望了。”
“你第一次碰见,何须说出这种话。”
“那时她的弟弟也在,我说我的儿子也这样大;在这里说起的。”
“你怎会认识她的?”
“我的表弟介绍的,他也做棉纱庄生意的,和她们同行,往来很亲密。”
“她的学问怎样?”
“她没有进过学校,中文英文是从前专请先生教的;虽是没有大不了的学问,而见识很高,非常聪明的人。”
“没有进过学校,倒有这样的倜傥灵活!”
“她的家庭与环境和平常女子不同,她的父亲是个富商;盛时有几处很大的纱厂,在商界上名望很大的。听说从前她的父亲当她做男儿的,从小穿男装,十五岁时就帮助她的父亲应酬客人,又随着她父亲到过北京长春长沙广东等处;前年她的父亲亏了本,就一蹶不振;她面子上虽是很快活,心里也非常懊丧。”
“现在她几岁了?”
“二十岁。”
“没有未婚夫吗?”
“没有——我也认识了一个月还不到,我到她的号里有二三次了,今天又到过她的家里,她的父母非常的和蔼可亲。奇怪!她明晓得我有妻儿的,对我还是很好,在她的父母前对我也是一点没拘束的。”
“那是友谊的。”
“老谈,我是没希望了,你还有这个资格去做她的丈夫。”
“不要打趣罢,我是飘流了多年,青春的时期快错过了。”
“她在商界上本来交际很广的,所以男朋友很多;假使别人得了她,我就要变为陌路人了。如果属于你了,她与我仍然是一个朋友,还是你去进行!”
“哦,刚才在天韵楼她招呼的男子有五六人,我正在奇异。”
“那就是……不过她是看不起这般人的,她近年来很爱好文学,所以教我的表弟介绍相识。”
“那末她也没有情人吗?”
“怕没有,我前几次试验过了,不过底细我也不大明白。”
“纪恺,像我们这类人不适宜了;商界的青年何等漂亮!恐怕她的眼里未必有书生罢。”
“你还够得上他们,你年纪还轻,有家产,又是留学生,丰采也好,正是翩翩公子!……”
“莫再打趣了!”
“真的,我望你成功,不但望你,并且扶助你成功;我若在你的地位,早已进行了,实在我很欢喜她。”
“那我何必鹊巢鸠占呢?”
“不,我和你一体的,我的生命可以说寄在你的身上;你的得失就是我的得失。”
“这种话你去对她说罢。”
他们谈得倦了,便各自建造甜蜜的梦境,在这里成就了他们日有所思的一切!街上的声音没有了,只有二人枕边的手表声咄咄咄咄地叹息。
壁画百足虫(2)

纪恺的寓所在北车站的附近,离迈贞的家也不远。第二天谈甘便从N旅馆搬住到纪恺的家里,白天里纪恺到交涉使署去干公事,谈甘整天的坐在纪恺家看书,他好像不耐到外边去奔走;天气又是这样热,使他神经昏乱,身外的一事一物都有催睡的引力似的。等到晚上清醒了,便同了纪恺到静安寺路去访问迈贞,一同到天韵楼去乘凉,或是到电影院去看剧,——差不多每天这样按着课程去做的;三人中有一个有事了,才间断一二天。
迈贞同他们二人玩的时候,有时独身,有时带了她的弟弟,若是带了她的弟弟同去,总是到静安寺路,二人一同送去,她的母亲也在等候着。有时她的父亲也在,总是非常感激他们二人的,因为谈甘逢到她的弟弟同来,总要买许多东西送给他。她的弟弟不来的时候,她回去时是到靶子路的;平日她有种习惯,不欢喜坐电车,也不欢喜坐黄包车;二人也徒步送她回家,谈甘照例买些吃的东西带到家里,送给她的弟弟;所以她的弟弟对谈甘的感情,格外甜蜜。他的微小的心情中,又经验了当年日本人对他的情意,他于是信实谈甘是日本人了。迈贞和她的父母本来很爱这孩子的,因而对于谈甘也加上了一层的厚意了。
月亮浸在黄浦的江心,这两个月里,岸上稀少的行人中,时时夹着谈甘纪恺和迈贞的影儿;这是他们送她回去的时候。由黄浦滩折返苏州河畔,沿河兜到靶子路她的家里,每次回去总这样绕远走的。他们在路上有时谈一点笑话,有时评论人家,有时谈些身世的事,为悲为欢没有一定。在这里纪恺几次劝迈贞和谈甘东渡,她有点动心了,她也愿意照办了;但是要求她父母的同意。她回去说了以后,她的父母要晤见纪恺和谈甘当面商量;于是约了一个日子会面。
这约好的一天,谈甘和纪恺到迈贞的家里,她的父亲有事不能回来,她的母亲对纪恺说:“她说要跟谈先生上日本去念书,这是一桩很好的事,她的爹也应许的;可是她年纪还轻,事理不大明白,而且她还没有和人家做亲眷。……”说到这里又向谈甘:“一切的事总要请谈先生照料的。”“伯母你尽量放心,这位谈君是非常忠实的一个青年,近来我们一块儿玩,迈贞定会知道他的性格了。”纪恺这样说,望着谈甘。
“女子上日本去读书的很多,去了之后,她们另外有女子的寄宿舍,也非常便利,伯母你放心罢。”谈甘这么说了。她的母亲便笑着答道:
“横竖费你的神,你好好指导她!”
“……”
“妈妈你既应许,那末是了!别多说闲话。”迈贞在旁边觉得没意思落场,便这样打断了他们的谈话;于是搁起了这个问题,讲些别的,一忽儿他们便辞别了出来。
他们二人在路上谈这件事。
“纪恺,我以为这事不会成就的,真是出人意料的了。”
“我早料到顺手的,迈贞对于你本来没有问题;你看她母亲的话里有多少深意。!你……的幸……运来了。”纪恺向谈甘说到这里,面上露出一层沉痛的欢喜。
“这原是你的力量,他们也只信实你的话。”
“这倒是实在的话,虽然我从此没有挂碍,以后要变成你们俩的保护人了。你记得吗?平时你和她戏谑的时候,她总是来告诉我的,你们去了以后,她受了委屈怕也会写信来告诉我的。啊!我何等的可夸呀!”
“回国有二个月了,快要东去了,这二个月中怎知道有这样的收获。”
“老谈啊!只是苦了我,从此人间天上,你们尽量的欢乐,我是尽量的苦难。”
“你的器量本来很大,同时也极小。”
“这是所谓圣人凡人的中间,介着一个我。”
“那你应该做圣人。”
“可是根器太浅呢!”
“……”
他们觉得愈谈愈远了。
纪恺提议选择一天,到离去吴淞不远的一个小城里去玩,当是临别的纪念;谈甘与迈贞也很同意。
这一天他们约了,同往北车站乘上吴淞车,迈贞和谈甘并肩坐着,纪恺在她们的对面占了一个座位。他看看他们,只是低了头一声不作的在想。——有一天在迈贞的家里,她的母亲教她的弟弟来招呼我们,指着谈甘说:“叫这位哥哥,”指着我说:“叫这位伯伯。”啊啊!我只是比谈甘大了七八年的年纪,他就占有衔头。……有一天她的母亲教她的弟弟来给我们接吻,他只是给谈甘接了一个吻,便不肯到我这里来。啊啊!你这小小的一个,谁教你这样的,除非有运命的主宰。……有一天谈甘偶尔发热,在痰中咳出血来,迈贞见了告诉她的母亲,第二天她的母亲见了谈甘,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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