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海》第9章


她这个侍女对自己是极衷心的,每每自己忙得忘了吃饭,她会从岛这头找到岛那头,只为劝诫自己按时饮食。
“小澜,有什么事吗?”谢云栈见她神色有些怪异,迎过去问。
小澜欠了欠身,道,“是这样的,少爷一大半早就到您房里找您,我说您在会客,他便一直坐那等,我见他好像有什么事想问您,便自作主张,过来这边看看。”
阳光穿廊而入,洒在谢云栈的身上,薄薄的暖意很是舒适,她未作寻思,道,“恩,先回房吧。”
第十章(下)故影杳如梦
后窗打开了,细碎的风铃声和寥远的海涛一起闯进屋子,顾长安安静地听了半刻,心头便隐隐发躁,云栈以前何尝让自己如此等过?
他站起身绕着屋子踱步,见东面墙上挂了幅临摹字帖,凑近看看,是王羲之的《兰亭序》,其字飘洒若云中仙鹤,高低远近,大小殊异,却得天之凑趣;顾长安和谢云栈都颇为仰慕中土的文化风物,爹爹特意请过老师教导书法音乐,授述诸子百家。
这高华融和的《兰亭序》褚是两人心头大爱,顾长安忍不住伸手抚摸,一触之下,发现字帖下面凹凸不平,难道是墙面不整?他握住地杆的两头将字帖卷上去,竟又露出一副人体穴位图来,上面的死穴用朱砂点出,穴位处微微凸起,旁边的蝇头小字写明穴位的名称和要紧功用,大图的左侧附有骨骼剖析图,旁释是褚于第五节脊椎切断可致残致死之类。
不知怎地,顾长安心下就是一沉,再走到书案柜橱处,也不顾失仪,四下乱翻一气,果然,像《游侠传》《搜神记》《饮酒》《礼记》等志趣诗词之类的书都不见了,换成《反经》《六韬》《纯阳刀法》等。
原本安置于屏风后面的双人琴桌也撤了,他却还记得她曾言笑晏晏,“蜀声若奔雷,吴声若曲水,你得蜀派之妙,我却喜吴派婉约,你我二人合奏,生生奏了个不蜀不吴。”
顾长安忍不住呵呵低笑,云栈啊云栈,看看你把自己变成什么样子?连我都快认不出了。
谢云栈推开门,见顾长安向这边偏过头,脸色竟有一丝茫然,“你回来了?”
“恩,听小澜说你一早就过来了,昨晚休息的好吗?”谢云栈走到塌椅旁,挨着顾长安坐下。
“这小岛看上去风平浪静,实则是暗流汹涌吧?”顾长安忽视无聊的寒暄,直接切入自己感兴趣的话题,“我刚回来,很多事都还不清楚,你和我说说晏海帮现今的情势吧。”
身畔的女子似乎怔了怔,语焉不详地道,“也没什么好说的,总之,你小心谢昂那老狐狸,恩,凡事不要轻举妄动,静观其变罢。”
“怎么,怕我知道的事情多了,反而会坏事?”顾长安笑得冷清。
谢云栈不怒反喜,笑道,“长安,你的意思是要帮我处理一些帮务?”
顾长安见她知会自己的心思,脸上高兴了些,道,“你若信我,我自然会尽全力。”
谢云栈点头,“那好罢,我近日正要派人去王家详谈海战的事,你和洪香主走一趟罢,洪香主辩才无碍,长于纵横一道,却不精通兵家,你正好和他互补。喔,对了,淡月一直说想出岛游历,这次你便带她一块吧。”
顾长安脸色不住变幻,终于怒喝出口,“谢云栈,你当我是傻子么?”
他拉着谢云栈的胳膊站起来,“二叔的反常我原想不通,后来我明白了,谢昂想坐上帮主之位,挡在他前面的除了你之外,还有二叔,二叔现下心力衰竭,大不如从前;他便少了一块拦路石;如今与倭寇之战又将近,谢昂自不会等我帮在海战消耗大量人力物力后再夺权,所以,”他用蛮力将谢云栈拉近自己,逼视着她的眼睛,“在这些条件的诱逼下,谢昂一定很快就有动作!你当心他对我和淡月不利,故意找借口把我们赶得远远的。”
谢云栈心道,果然长安是极聪明的,他若不去关心一件事,天塌下来他也当被子盖,但他若愿意揣度这事的曲折,那就没什么能瞒住他的。
“长安,你在生辰宴上也听到谢昂的话了,他分明以为你是回来分权夺势的,你已经成了他的眼中钉!”谢云栈甩开他的手,苦口道。
“谢昂至少有一半是猜对了,连二叔都那般说,只可惜,世人了解的,也只有一半。”顾长安冷哼道。
谢云栈脸微微一红,道,“我知道,权势于你,只是缚身的大网,你躲还来不及,哪里同他们想的那样。”
“总之,我不会走的。”顾长安笃定地注视着谢云栈,像她了解自己话里的意思并接受了一样。
第十一章(上)涉江采芙蓉
谢云栈张了张嘴,想要驳回去,最终妥协似的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不是甘愿留下的。这次我又欠着你的,只怕没法子还。”
顾长安不知怎地,又想起昨晚的怪梦,他费力把它从脑海中逐走,却发现毫无成效,过了半晌,幽声道,“你一定想问我,为何要弃家飘荡,不愿守着安分的日子。”
“其实我一出生,就在海上。一直到九岁,我都随着一艘贼船各地漂泊。除了偶尔去码头的集市,从没到过更远的陆地。”
谢云栈讶然,关于他的身世她了解的不多,但她清楚地记得,自己和爹爹第一次遇到他时,他说自己出生在长安,后来遭遇变故,和一群奴人被掳到船上做苦工,船头见他年幼无用,本打算杀了他,幸而一个说话算得上分量的汉子为他求情。
云栈有些不解的想,他为何要编出这种故事来?
其实,有些事是真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从有记忆开始,就在一艘巨船上,那是贼子们的船,烧杀抢掠,无所不干;有时也会做些犯法的生意,譬如叛卖私盐,押运蛮夷的稀罕货物等。
船头是一个笑起来阴森森的中年汉子,常用鞭子指着他骂,“该死的小野种,再敢惹事,就把你丢到海里喂鱼。”
其余的船员,大都是性子凶狠的亡命之徒,每到一处,都会掳上一批粗使唤的奴婢和用来寻欢的年轻女子;因为病残痴蠢的人常常会被扔掉。
想在这条船上活下去,不仅手脚要利索,还要学会隐忍。
顾长安算是个例外,他年纪小,性格倔强冲动,每每被人叫小野种,还会愤怒地冲上去踢打那人。
“我不是小野种,我有娘,我娘是高丽的歌姬。”
磨刀的汉子们“哄……“地笑了,七嘴八舌道,“小杂种,上次骗你的。”“你娘本来是头儿的人,后来和别人偷情生了你,她现在在鱼肚子呢,你说你不是野种是什么?”“你娘是个扶桑妓女,啧啧,扶桑女子果然和中原女子不一般味道,格外的柔顺,谁能想到她那么大胆子?”
久而久之,顾长安不再去问关于自己爹娘的问题,也不再相信那些粗汉子的说法,自己的身世,不过是他们拿来逗乐的浑话。
谢云栈看着顾长安走到窗子旁,海风吹起他的额发,光洁的额并没有因为羞怯或伤感而皱起,“我也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他们一般叫我‘小杂种’或者‘喂’。”
长安,只是别人的一个梦,一个永远也回不去的梦。
顾长安跌坐在甲板上,仰望船头带疤的脸,身子不住地战栗,他的确是憎厌自己的,或许,他真的会杀了自己。
“小东西,过来。”身后传来沙哑的声音,他知道那是冷叔叔,连忙手脚并用地爬到他怀里。
“头儿,小孩子毕竟是没错的,你何必和他过不去。”姓冷的男子替长安拍拍衣裳,淡淡道,见头儿的眼神越发狠厉,叹了口气,又道,“他又招惹你了?回头我好好教训教训他。”
“哼,你当初不是自负狭义吗,却落得个什么下场?到头来还不是和曾经瞧不起的人狼鼠一窝。”船头森然的声音像刀在刮着骨头,长安感觉道冷叔叔似乎在颤抖,但他没辩驳什么,只是将自己举到肩头大步走开。
很长时间,在顾长安的认知里,这个世界就是一艘颠沛的船,世人只有强者和弱者之分,强者为了生存去抢掠,弱者依附强者而生。
但冷叔叔却让他看到了另一种存在。
“冷叔叔,别喝了,你看你都醉了。”小小的长安费力地从眼眸半阖的汉子手里夺过酒瓮。
在船上,酒水并不好贮存,但船头对冷叔叔却十分大方,波斯葡萄酒,劲道的老白干,任其取用,说是看在以前的交情上。
冷叔叔和坏疤脸以前认识么?可他们每次见到对方脸上都冷飕飕的啊。
“我没醉,我没醉。。。我跟你说,长安是个好地方啊,长安有游侠。。。有兄弟,有。。。芙蓉。。。”姓冷的男人口齿不清地道,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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