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孺子帝》第88章


亲外孙纡尊降贵,对方竟然没有纳头便拜,老君不由得大怒,正要开口,东海王冷笑一声:“你还真是无可救药,机会送上门都不要,好吧,你就在这里当缩头乌龟好了,老君,咱们走。”
韩孺子侧身做出送客的姿势,嘴上不肯相让,“祝你伸头顺利,越伸越好。”
若是从前,东海王会当场发作,可是今天又累又怕,实在没心情吵架,而且还有更紧迫的危机要处理,只是冷哼一声,拉着外祖母的手向外走。
老君很听这个外孙的话,到了门口才想起还有一个孙女,“小君在这里……”
东海王恼怒地又哼了一声,“表妹背叛了崔家,她是自愿来这里的,您还念着她干嘛?反正崔家的女儿好几个,就当没有她好了。”
“小君是我一手带大的,她不会……”
“有什么不会的?您来了这么久,她出来见您了吗?”
老君还想说话,东海王推着她往外走,“帝位都被人抢走了,您还关心一个无情无义的孙女?赶快回府,想办法跟舅舅联系上,他在城外掌控南军,我就不信太后真敢得罪舅舅。”
老君醒悟,加快脚步,“对对,外孙太聪明了,找你舅舅,这就去……”
众妇人跟上,崔小君的母亲假装寻找掉落的东西,留在最后面,从韩孺子身边经过时,低声问:“你真的不争帝位?”
“无根无基,我不做妄想。”
崔母点点头,将一根簪子塞到韩孺子手里,“好好待小君。”说罢匆匆追赶老君。
崔家主仆来得快去得快,没一会已是无影无踪。
韩孺子拿着簪子发愣,好一会才说:“武帝和桓帝居然能允许崔家飞扬跋扈这么久?”
“武帝多疑,桓帝多虑,对他们来说,嚣张的外戚比沉默的诸侯和大臣更可信。”
韩孺子从未领略过皇权的真正感受,所以很难理解武帝与桓帝的做法,然后他联想到自己,“比如我,越像昏君反而越安全,因为昏君不会有人支持?”
杨奉笑着点点头,“你离‘昏君’的标准还差得太远,这件事以后再说,太后选立的新君,对你倒是一个真实的威胁。”
“啊,别卖关子了,哪怕只是猜想,也告诉我吧,太后到底要立谁当皇帝?”韩孺子无法掩饰对这件事的在意,虽然过不了多久消息就会传出来,他还是想早点知道。
“如果我没猜错——”杨奉扭头看了一眼偷偷踅进来的张有才,没有撵他,“太后选择了前太子的后人继位登基。”
“前太子?”
“武帝立过三位太子,前两位分别是钜太子和镛太子,先后被诛,你应该听说过吧?”
韩孺子点点头,张有才站在他身后,小声道:“两位太子死在东宫,所以那里闹鬼,没人敢去。”
杨奉不屑地哼了一声,继续道:“钜太子、镛太子的家人也受到株连,可是据说他们各有一个当时不到三岁的儿子幸免于难,算来一个应该十六七岁,一个应该六七岁,后一个很符合太后的要求,可是大臣们可能更支持于第一个,不知太后是怎么选的。”
“这样一来太后不就得罪崔太傅了吗?”韩孺子想不明白太后的用意。
杨奉想了一会,“只能是第一个,钜太子生前最受信任的时候,曾经执掌过南军,他的后人称帝,有可能瓦解南军对崔太傅的支持,而且他当太子长达十几年,最受朝中大臣拥戴,可是——”
可是大太子的遗孤已经十六七岁,接近成年,太后再想控制朝政将会很难。
杨奉自言自语,几乎忘了还有外人在身边,“这样还不够,太后必须还得有更坚固的保障,才敢这么做……”
白天跑掉的府丞慌慌张张地进来,对倦侯说:“宫中传旨,要求城里一切有爵位的宗室子弟即刻去太庙拜见新帝。”
韩孺子和杨奉不用再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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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遗孤
(感谢读者“麻烦还没死”、“麦草在yy”、“海蓝珠”、“木子jen”、“仙猴”的飘红。)
这是一个寒冷的冬夜,雪花无声飘落在硬梆梆的地面上,韩孺子紧紧裹着厚绒披风,觉得不等雪花铺满一层,他们这些人就得被冻死一批。
子夜前后,他又来到太庙,前几次他都在正殿里,这一回却站在外面,身边的熟人只有杨奉,陌生人倒是不少,都是有封号的宗室子弟,差不多有二三百人,加上贴身保傅,人数翻倍,太庙没有房间容纳这么多人,只好让他们暂时等在露天里。
可怜这些天生贵胄,从小锦衣玉食,何曾受过这种苦头,一个个冻得面色青白、四肢麻木,造反的心都有了,只是不敢宣之于口,反而要摆出孝子贤孙的严肃神情,实在无聊的时候,就偷瞄一眼废帝。
对这些人,韩孺子一个也不认识,他们却都认识他。杨奉替他挡住了大部分好奇目光,可周围的切切私语声还是跟雪花一起将他包围。
太庙前方的宗室子弟并非随意站位,而是按照爵位、亲疏远近、辈分、年龄等排序,数十名礼官维持秩序,再远一点是几百名持戟卫士,他们穿着铁甲,在寒冬里更冷一些,却都站得笔直,没有一点颤抖。
韩孺子虽只是倦侯,但是位比诸侯王,辈份更高些的诸侯王都不在京城,因此只有他站在第一排,冻得瑟瑟发抖,像是被推出来承担罪责的倒霉蛋儿。
身后起了一阵喧哗,韩孺子连回头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他现在只想回家。
原来又有新人到来,地位颇高,被礼官带到倦侯身边。
“太祖戎马一生,吃过多少苦,后代子孙却如此不肖,连点寒冷都承受不住,天下若有大事,韩氏子孙全是待宰羔羊。”新到者埋怨道。
韩孺子不用看就知道这是谁。
过了一会,东海王又开口了,这回声音不那么镇定自若,“这天……也太冷了,这是要……杀人吗?喂,你来多久了?”
韩孺子扭动僵硬的脖子,扫了一眼同样裹在披风里的东海王,咳了两声,说:“快一个时辰了吧,我不知道。”
东海王靠过来,他带来的太监想拦却拦不住,东海王低声道:“听说了吗?”
韩孺子摇摇头。
“是钜太子和镛太子的后人,跟咱们平辈,也不知……她是从哪里找来的。”在太庙里东海王不敢提起“太后”两字。
韩孺子不吱声,一是太冷,二是说这些没有意义。
东海王却不肯闭嘴,而且只跟倦侯聊天,“这一招真是太阴险了,让你退位、把我留在宫里、派景耀去谈判,整整迷惑了崔家五个月!我舅舅……唉,他什么都好,就是太过谨慎,当初若是发兵……唉,唉,我的命真苦啊……”
东海王唉声叹气,韩孺子真想大声警告他闭嘴。
终于,事情有了进展,东海王也闭上嘴,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从两边的侧门各走进一队卫兵,然后是大臣,至少得有二百人,走在最前面的分别是宰相殷无害和兵马大都督韩星。
大臣们显然刚从温暖的屋子里走出来,体内残留着一些余热,步履稳重,神情庄严,还没冻得瑟瑟发抖。
在礼官的指示下,全体宗室子弟前进,来到太庙的丹墀下站立,文武百官分立左右,从这时起,再没人敢随意开口。
借着灯笼的光芒,韩孺子看到宰相殷无害的脸有点红,不像是因为寒冷,更像是出于激动,似乎刚刚哭过。
韩孺子今晚已经看过一位老太婆哭闹,很庆幸不用看另一个老头子的哭相。
一名司仪官侧身站在台阶上,洪亮的声音在冬夜中显得极不真实,“太后驾到!”
在一队太监和女官的护送下,太后身穿朝服缓缓走来。
韩孺子不顾礼仪仔细观瞧,很遗憾,王美人不在其中。杨奉轻轻拽了一下倦侯的披风,韩孺子垂下目光,还是看到太后身边跟着两人,一个十六七岁,个子比太后还要高些,神态极为恭谨,身上的服装表明他绝不是宫中的太监,另一个比较小,只有六七岁,胖乎乎的,一脸茫然,总是回头张望,大概是在寻找认识的人。
太后与这两人站在了韩孺子和东海王前方。
宗室出身的兵马大都督韩星上前,也是侧身站在台阶上,与喊话的司仪官对面。
“祖宗有灵,子孙跪拜!”司仪官喊道,声音远远传出。
太后带领全体韩氏子孙跪在冰硬的青石地面上,膝下没垫任何东西。
“一叩首!”司仪官可不管这些,此时此刻,他就是韩氏历代皇帝的代言人,声音不急不徐,指挥数百名子孙磕头。
跪拜三次之后,众人起身,然后是文武百官,同样跪拜三次,这是一次意外的拜祭,礼仪已经简化许多。
兵马大都督韩星在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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