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慈欣中短篇小说全集》第102章


天鹅绒,他们把自己疲惫破碎的心轻轻放上去。
平原上没有人类活动的迹象。
先遣队长走过来,大使和委员们的目光集中在他脸上,那是最后审判日里人类的目光。
“都结束了。”先遣队长说。
谁都明白这话的含义。在神圣的蓝天绿草之间,人类沉默着,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现实。
“知道原因吗?”大使问。
先遣队长摇摇头。
“由于环境?”
“不,不是由于环境,也不是战争,不是我们能想到的任何原因。”
“有遗迹吗?”大使问。
“没有,什么都没留下。”
委员们围过来,开始急促地发问。
“有星际移民的迹象吗?”
“没有,近地行星都恢复到未开发状态。也没有星际移民的迹象。”
“什么都没留下?一点点,一点点都没有?”
“是的,什么都没有。以前的山脉都被恢复了,是从海洋中部提取的岩石和土壤。植被和生态也恢复得很好,但都看不到人工的痕迹。估计只保留到公元前一世纪,以后的时代痕迹全无。生态系统自行运转估计有5000多年了,现在的自然环境类似于新石器时代,但物种不如那时丰富。”
“什么都没留下,怎么可能?!”
“他们没什么话要说了。”
最后这人的话使大家再次陷入沉默。
“这一切您都预料到了,是吗?”先遣队长问大使,“那么,您应该想到原因了?”
“我们能想到,但永远无法理解。原因要在哲学的深度上找。在对存在思考到终极时,他们认为不存在是最合理的并选择了它。”
“我说过,我怕哲学!”
“那好,我们暂时离开哲学吧。”大使走远几步,面向委员们。
“移民到达,全体解冻!”
200个聚变堆发出最后的强大能量,核磁脉冲在熔化着8000万人。一天后,人类从冷冻室中走出,并在沉寂了几千年的各个大陆上扩散开来。在一号冷冻室所在的平原上,聚集了几十万人,大使站在冷冻室门前巨大的台阶上面对他们,只有很少一部分人能听到他的讲话,但他们把听到的话像水波一样传开去。
“公民们,本来计划走120年的我们,走了11000年,最后到达这里。现在的一切你们都看到了,他们消失了,我们是仅存的人类。他们什么都没有留下,但有留下了一切。这几天,所有人一直在努力寻找,渴望找到他们留下的只言片语,但没有,什么都没有。他们真没什么可说的吗?不!他们有,而且说了!看这蓝天,这草地,这山脉,这森林,这整个重新创造的大自然,就是他们要说的话!看看这绿色的大地,这是我们的母亲!是我们力量的源泉!是我们存在的依据和永恒的归宿!以后人类还会犯错误,还会在苦难和失望的荒漠中跋涉,但只要我们的根不离开我们的大地母亲,我们就不会像他们那样消失。不管多么艰难,人类和生活将永远延续!公民们,现在这世界是我们的了,我们开始了人类新的轮回。我们现在一无所有,但又拥有人类有过的一切!”
大使把那个来自大厅时代的量子芯片高高举起,把全人类的知识高高举起。突然,他像石像一样凝固了,他的眼睛盯着人海中一个飞快移动的小黑点,近了,他看清了那束在梦中无数次出现的长发,那双他认为在100个世纪前已化为尘土的眼睛。桦没留在11000年前,她最后还是跟他来了,跟他跨越了这漫长的时间沙漠!当他们拥抱在一起时,天、地、人合为一体了。
“新生活万岁!”有人高呼。
“新生活万岁!!”这呼声响彻了整个平原,群鸟欢唱着从人海上空飞过。
在一切都结束之后,一切都开始了。
(完)
【第十七卷 思想者】
第1章 太阳
他仍记得34年前第一次看到思云山天文台时的感觉,当救护车翻过一道山梁后,思云山的主峰在远方出现,观象台的球形屋顶反射着夕阳的金光,像镶在主峰上的几粒珍珠。
那时他刚从医学院毕业,是一名脑外科见习医生,做为主治医生的助手,到天文台来抢救一位不能搬运的重伤员,那是一名到这里做访问研究的英国学者,散步时不慎跃下山崖摔伤了脑部。到达天文台后,他们为伤员做了颅骨穿剌,吸出了部分淤血,降低了脑压,当病人改善到能搬运的状态后,便用救护车送他到省城医院做进一步的手术。
离开天文台时已是深夜,在其他人向救护车上搬运病人时,他好奇地打量着周围那几座球顶的观象台,它们的位置组合似乎有某种晦涩的含意,如月光下的巨石阵。在一种他在以后的一生中都百思不得其解的神秘力量的驱使下,他走向最近的一座观象台,推门走了进去。
里面没有开灯,但有无数小信号灯在亮着,他感觉是从有月亮的星空走进了没有月亮的星空。只有细细的一缕月光从球顶的一道缝隙透下来,投在高大的天文望远镜上,用银色的线条不完整地勾画出它的轮廓,使它看上去像深夜的城市广场中央一件抽象的现代艺术品。
他轻步走到望远镜的底部,在微弱的光亮中看到了一大堆装置,其复杂超出了他的想象,正在他寻找着可以把眼睛凑上去的镜头时,从门那边传来一个轻柔的女声:
“这是太阳望远镜,没有目镜的。”
一个穿着白色工作服的苗条身影走进门来,很轻盈,仿佛从月光中飘来的一片羽毛。这女孩子走到他面前,他感到了她带来的一股轻风。
“传统的太阳望远镜,是把影像投在一块幕板上,现在大多是在显示器上看了。。。。。。医生,您好像对这里很感兴趣。”
他点点头:“天文台,总是一个超脱和空灵的地方,我挺喜欢这种感觉的。”
“那您干嘛要从事医学呢?噢,我这么问很不礼貌的。”
“医学并不仅仅是锁碎的技术,有时它也很空灵,比如我所学的脑医学。”
“哦?您用手术刀打开大脑,能看到思想?”她说,他在微弱的光线中看到了她的笑容,想起了那从未见过的投射到幕板上的太阳,消去了逼人的光焰,只留下温柔的灿烂,不由心动了一下。他也笑了笑,并希望她能看到自己的笑容。
“我,尽量看吧。不过你想想,那用一支手就能托起的蘑菇状的东西,竟然是一个丰富多彩的宇宙,从某种哲学观点看,这个宇宙比你所观察的宇宙更为宏大,因为你的宇宙虽然有几百亿光年大,但好像已被证明是有限的;而我的宇宙无限,因为思想无限。”
“呵,不是每个人的思想都是无限的,但医生,您可真像是有无限想像的人。至于天文学,它真没有您想像的那么空灵,在几千年前的尼罗河畔和几百年前的远航船上,它曾是一门很实用的技术,那时的天文学家,往往长年累月在星图上标注成千上万颗恒星的位置,把一生消耗在星星的人口普查中。就是现在,天文学的具体研究工作大多也是枯燥乏味没有诗意的,比如我从事的项目,我研究恒星的闪烁,没完没了地观测记录再观测再记录,很不超脱,也不空灵。”
他惊奇地扬起眉毛:“恒星在闪烁吗?像我们看到的那样?”看到她笑而不语,他自嘲地笑着摇摇头,“噢,我当然知道那是大气折射。”
她点点头:“不过呢,作为一个视觉比喻这还真形象,去掉基础恒量,只显示输出能量波动的差值,闪烁中的恒星看起来还真是那个样子。”
“是由于黑子、斑耀什么的引起的吗?”
她收起笑容,庄严地摇摇头:“不,这是恒星总体能量输出的波动,其动因要深刻的多,如同一盏电灯,它的光度变化不是由于周围的飞蛾,而是由于电压的波动。当然恒星的闪烁波动是很微小的,只有十分精密的观测仪器才能觉察出来,要不我们早被太阳的闪烁烤焦了。研究这种闪烁,是了解恒星的深层结构的一种手段。”
“你已经发现了什么?”
“还远不到发现什么的时候,到目前为止我们还只观测了一颗最容易观测的恒星——太阳的闪烁,这种观测可能要持续数年,同时把观测目标由近至远,逐步扩展到其它恒星。。。。。。知道吗,我们可能花十几年的时间在宇宙中采集标本,然后才谈得上归纳和发现。这是我博士论文的题目,但我想我会一直把它做下去的,用一生也说不定。”
“如此看来,你并不真觉得天文学枯燥。”
“我觉得自己在从事一项很美的事业,走进恒星世界,就像进入一个无限广阔的花园,这里的每一朵花都不相同。。。。。。您肯定觉得这个比喻有些奇怪,但我确实有这种感觉。”
她说着,似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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